楔子

老爷庙的刺刀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下午。
雨早就停了,可乔沟里的泥还是稀的,踩一脚能陷到脚脖子。
沟底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烧黑的车架子,有的还在冒烟,轮胎烧化的胶皮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老爷庙梁上的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发黏,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细碎的碎石和别的东西。
三营九连的阵地上,活着的人正在清点活着的人。
排长田世恩蹲在庙前那几级石阶旁边,把全排剩下的弟兄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一遍,再看一遍。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全排满编三十一个人,从坡下冲到坡上,又从坡上打到坡下,再打回坡上,现在能站着的,算上他自己,七个。
七个里头还有两个是断了胳膊吊着绑腿布站在那儿的,眼珠子红得像烧过的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
那封信还在,纸已经被雨水和汗浸得软塌塌的,边角磨出了毛。
他没掏出来看,只是用指头按了按,像按一个还在跳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攥住了枪。
枪托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纹,是刚才劈在一个鬼子钢盔上震出来的。
刺刀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最后记得那把刺刀的时候,它还是弯的,弯成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弧度,插在一个矮个子鬼子的肋骨缝里,拔不出来。
他松了手。
“排长。
”机枪手老葛靠过来,半边脸被硝烟熏得黢黑,牙倒是白的,“还有子弹没有?”
田世恩摇了摇头。
老葛也摇了摇头,把空枪往地上一戳,蹲下去,拿袖子擦脸。
擦了两下,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老葛。
”
“嗯。
”
“别看了。
”
“嗯。
”
老葛把手揣进裤兜里,不抖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田世恩一半。
田世恩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在嘴里含了半天,靠唾沫一点点泡软。
饼干渣掉在膝盖上,他没舍得拍掉,拿指头沾起来又放进嘴里。
这是九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多钟的事。
老爷庙高地刚刚被拿下来不到一个钟头。
时间往回拨十一个钟头。
二十四号夜里,雨下得邪乎。
九月天,雁北的山里本来就凉,雨一浇,单衣贴在身上,风一吹,骨头缝里都结冰碴子。
六八六团从白崖台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脚下的路根本看不见,全是泥,前面的人踩出一个坑,后面的人一脚踏进去,泥浆没到小腿肚子。
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谁的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马上就有人低声骂一句“轻点”,然后就又只剩雨声和脚步声。
田世恩走在全排最前头。
他是排长,位置在排头,这是从长征路上带下来的习惯。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沉一点,因为左肩上扛着一挺轻机枪的备用枪管。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拿袖子抹一把,袖子也是湿的,越抹越糊。
后来他就不抹了,半眯着眼走,靠脚底板认路。
走到后半夜,队伍停下来。
前面传话下来,就地隐蔽,不许生火,不许出声。
田世恩带着全排摸到崖畔上,找了个凹进去的土坎,让弟兄们挤着蹲下。
土坎不深,雨还是斜着打进来。
他把自己塞在最外面,把机枪手老葛往里头推了推。
“排长,你进来点。
”
“少废话。
你那挺机枪比我的命值钱。
”
老葛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田世恩感觉有人从后面拽他的衣服。
回头一看,是三班的栓子,刚满十八,山西本地人,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栓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递过来。
“排长,擦擦脸。
”
“你自个儿留着。
”
“我还有。
”
田世恩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布就湿透了。
他把布还给栓子,栓子又推回来。
“排长你拿着吧,我娘给我缝的,结实。
”
田世恩没再推,把布叠了叠,塞进怀里,贴胸放着。
他怀里本来就揣着一封信,是他出征前写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寄。
信上写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全了,大概就是告诉家里还活着,别惦记,等打完了鬼子就回去。
他爹不识字,信是写给他媳妇的。
他媳妇也不识字,得找村里账房先生念。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信要是真寄回去,念信的人站在院子里念,他媳妇站在旁边听,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完了一家人是哭是笑,他看不见。
他拿手在胸口按了按,把信和布一起按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针尖一样往脸上扎。
田世恩眯着眼往沟底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闷闷的,从东边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葛,老葛正把机枪架在土坎上,拿袖子擦枪管上的水。
栓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指节发白。
“栓子。
”
“到。
”
“手榴弹攥那么紧干什么。
待会儿扔出去的时候轻点,你当是扔石头呢。
”
栓子咧嘴笑了一下,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白得扎眼。
“排长,我头一回打鬼子。
”
“我知道。
”
“你打过吗?”
田世恩想了想。
长征路上打过国民党,打过民团,打过土匪,可那都不是鬼子。
鬼子什么样,他也没见过,只听说枪打得准,拼刺刀厉害,被围住了也不投降。
他没把这些告诉栓子,只说了一句:“你听我口令,让你冲你再冲。
”
“嗯。
”
“让你停你就停。
”
“嗯。
”
“别逞能。
”
“嗯。
”
田世恩不再说了。
他抬头看了看老爷庙梁的方向。
那座小庙在晨曦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红墙看不出来,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屋顶,蹲在山梁上,像个趴着的人。
庙前那道缓坡从沟底一直斜上去,黄土裸露着,被雨浇了一夜,滑得像抹了油。
他盯着那道坡看了很久。
如果他是鬼子,他也会抢那个地方。
早上七点多,沟底有了动静。
汽车一辆接一辆从东边开过来,车头插着膏药旗,车厢上蒙着帆布,有的拉着人,有的拉着箱子。
头一辆是黑色轿车,在泥路上开得很慢,轮子打滑,车身一歪一歪的。
田世恩趴在崖畔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口一直顶到耳朵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全排的弟兄都伏在土坎后面,枪口对着沟底。
老葛的机枪架好了,栓子的手榴弹盖子拧开了,露出一截拉环。
然后是三发信号弹。
红的,从沟东头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划了三道弧线。
田世恩还没反应过来,崖畔底下就炸了。
手榴弹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扔,像下雹子一样,砸在汽车引擎盖上、砸在车厢里、砸在公路上炸出一团一团的黑烟。
机枪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子弹在沟底织成一张网。
头一辆轿车被一发迫击炮弹掀翻了,车身翻过来扣在路边,轮子还在转。
鬼子的反应快得吓人。
田世恩看见那些从车上跳下来的人,在最初的几秒钟混乱之后立刻散开了,有的钻到车底下,有的往崖壁上贴,枪端起来就还击。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得崖畔上的土噗噗冒烟。
“手榴弹!”田世恩喊了一声。
一排手榴弹甩出去,沟底又炸开一片。
趁着这功夫,他扭头朝全排吼:“跟我下!”
从崖畔到沟底,没有路。
七十度的坡,他几乎是半滑半滚下去的,屁股在泥里犁出一道沟,裤子撕了也顾不上。
栓子跟在他右边,滑到一半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田世恩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两个人滚成一团到了沟底。
脚一沾公路,刺刀就上了枪。
迎面一辆汽车后面闪出一个鬼子,矮个子,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刺刀已经端好了,刀尖对着田世恩的胸口。
田世恩来不及想,挺枪就刺。
鬼子往旁边一闪,他的刺刀扎空了,戳在汽车轮胎上,橡胶“噗”地一声瘪下去。
鬼子的刺刀跟着就过来了,直取他咽喉。
田世恩往后一仰,刀尖从他下巴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去,凉风刮得下巴皮一紧。
他顺势抡起枪托砸在鬼子手腕上,那家伙闷哼一声,刺刀脱了手,转身就往老爷庙坡上跑。
田世恩拔腿就追。
追出去几步,右边眼角忽然瞥见车底下有东西在动。
一个鬼子趴在死人堆里,步枪架在同伴的尸体上,准星正对着他。
他脑子“嗡”了一下,想往旁边扑,脚底下却踩在泥里打滑,身体跟不上脑子。
就在这时候,土坡后面蹿出一个人影,大个子,穿的是老百姓的破褂子,一个箭步跳到车底下,两只大手掐住了那个鬼子的后脖子。
鬼子哇哇叫了两声,枪掉了,人软下去。
大个子抬起头看了田世恩一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是本地老乡。
田世恩来不及道谢,扭回头接着追那个跑上坡的鬼子。
那鬼子腿不长,跑得倒快,已经快到老爷庙坡的半腰了。
田世恩紧爬几步赶上去,从后面一刺刀捅进他的后腰。
鬼子往前扑倒,顺着湿滑的坡滚下去,滚进沟里不见了。
他刚拔出刺刀,左边又上来一个。
这个鬼子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个子不高,但壮实,站得很稳,刺刀端在胸前,刀尖微微晃着,眼睛盯着田世恩的肩。
田世恩上来就是一刺,鬼子轻轻一拨,他的刺刀偏了。
他收回枪再刺,鬼子又拨开了。
来回三四个回合,他的刺刀被那家伙的枪脊挡了一下,又挡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他听见“铮”的一声——低头一看,刺刀弯了,刀尖朝左歪过去,像个被掰弯的铁片。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鬼子的刺刀已经到了,他往右闪,右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胳膊往下淌。

鬼子看见他中刀,眼里亮了一下,挺枪就扑。
田世恩来不及换姿势,顺手把枪抡起来,枪托朝着鬼子的脑袋横着劈过去。
那家伙没想到他来这一手,枪托结结实实砸在钢盔上,“当”的一声脆响,钢盔凹进去一个坑,鬼子两眼翻白,直挺挺倒下去,手里的刺刀扎进泥里,人不动了。
田世恩的枪托也裂了,虎口震得发麻,枪差点脱手。
他站在坡上喘了两口气。
肩膀上的口子不算深,但血流得凶,半边袖子已经红了。
他拿牙把袖子撕了一条下来,用牙咬着布头,右手使劲一勒,就算包扎了。
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支鬼子的枪,刺刀是好的,就是重了点。
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抬头看,九连的人已经冲到了老爷庙跟前,三四十个人黑压压地往上扑。
庙里庙外的鬼子机枪响了,子弹从高处泼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去。
后面的人没停,踩着前面人的脚印继续上。
二营从侧面的沟里也冲出来了,两面一夹,鬼子的机枪哑了一下,又响了。
田世恩带着追上来的几个弟兄趴在坡中间,朝着庙门口扔手榴弹。
一颗接一颗。
黑烟把整座庙门罩住了,等烟散了一点,庙里的机枪不响了。
然后鬼子端着刺刀从庙门里冲出来。
反冲锋。
田世恩后来跟人讲起这一仗的时候,讲到这儿总是顿一下。
他说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依托阵地的反冲锋是最难打的,人家从高处往下压,你仰着脸往上攻,刺刀够不着人家的时候人家的刺刀已经够着你了。
他说那会儿坡上全是人,两边的,分不清谁是谁,就看见刺刀在眼前晃,听见人叫,叫什么的都有,有的喊娘,有的喊口号,有的什么也不喊就是嗷嗷地吼。
他说他自己也喊了,喊的什么忘了。
一个鬼子最少也要挨上两三刺刀。
这是田世恩的原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种地的事。
他说三五个战士围住一个鬼子,鬼子背靠背站着,刺刀朝外,捅倒一个,旁边的人补上去捅他,捅进肋骨里他也不松手,还得再补一刀。
他说有的鬼子三个人一组,背靠背转着圈打,捅死一个,另外两个还站着,得连着捅。
栓子就是在这时候没的。
田世恩看见他的时候,栓子正和一个鬼子扭在一起,两个人的枪都掉了,鬼子掐着栓子的脖子,栓子一只手揪着鬼子的衣领,另一只手在够地上的枪。
田世恩冲过去,刺刀从鬼子的侧肋扎进去,鬼子松了手。
栓子倒在地上,脖子上五个青紫的指印,嘴里往外冒血沫子。
他看见田世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田世恩把他抱起来,发现他后背还插着一截断刺刀,不知道是谁的,扎在肩胛骨下面。
栓子眼睛看着他。
田世恩说:“没事,没事,咱拿下来了,你看,庙拿下来了。
”
栓子的眼睛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就不动了。
田世恩把他放平在地上,从他怀里摸出那块干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他把干布塞回栓子怀里,站起来,捡起栓子的枪,刺刀是好的。
下午三点多,老爷庙高地上已经没有活着的鬼子了。
九连的人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数了一遍,能站着的十来个,加上躺在地上还能喘气的,不到二十个。
连长曾贤生不在了。
田世恩后来听说,曾贤生白刃战里一个人捅了十几个鬼子,最后被一群鬼子围住,拉响手榴弹跟人家同归于尽了。
他没看见那一幕,他看见的是庙前石阶上的血,顺着台阶一道一道往下淌,淌到土里,土就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发黏。
他把全排剩下的人拢到庙墙根底下,让老葛把机枪架在庙门口,对着沟底。
老葛架好枪,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
“排长,”老葛说,“你那信还寄不寄?”
田世恩把手伸进怀里。
信还在,软塌塌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的字不知道洇了没有。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纸面上有一块暗红的印子,是肩膀上的血渗进去的。
他把信重新叠好,塞回去。
“寄。
”
“咋寄?邮局都让鬼子烧了。
”
“打完仗再寄。
”
老葛没再问。
两个人蹲在庙墙根底下,一人含着一小块饼干,看着沟底的车架子冒烟。
远处的山梁上,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束,照在老爷庙的屋脊上,把湿漉漉的瓦片照得发亮。
田世恩后来活到了抗战结束,又活过了内战,活过了很多年。
他回过一次平型关。
老爷庙重修了,红墙绿瓦,庙里供着关公像,香火缭绕。
他站在庙前的石阶上,低头看了半天。
石阶换过了,新石头是青白色的,棱角分明。
他蹲下去,拿手在石阶缝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撮土。
土是黄的,干的,什么颜色也没有。
他把土撒了。
那封信他到底也没寄出去。
全国解放后他托人打听过家里,爹没了,媳妇带着孩子改嫁到了外县,孩子跟着姓了别人的姓。
他没去找。
他说找着了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有人家的日子。
他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和栓子那块干布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搁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从来不翻。
偶尔喝多了酒,会跟孙子辈的人讲几句平型关的事,讲到老爷庙就不讲了,说“死了好多人”,然后闷头喝酒。
他八十九岁那年走的。
家里人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那个铁盒子,里头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干布上的血也早变成了黑褐色。
没人知道那块布是谁的。
老爷庙的香火一直没断过。
导游带着游客在庙前拍照,讲平型关大捷,讲歼灭鬼子一千多人,讲打破了“不可战胜”的神话。
游客们点点头,拍完照上车走了。
庙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溜溜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坡上那一小片土,每年春天草长得格外绿。
放羊的老汉说那一片的草羊不爱吃,嫌硬。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