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迅书信还原“鲁迅是谁”

陈漱渝

鲁迅生前，对相识和不相识者的来信，尤其是文艺青年的来信，总是有问必答，从不吝惜时间和精力，一天写两三封信是寻常事，晚年有时一天写四五封信。

因此，写信成为了鲁迅生活和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生动体现了他“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奉献精神。

尺牍留痕 资料珍贵

鲁迅的一生跨越了19世纪和20世纪，经历了中国历史上大忧患、大觉醒、大变革的风云时代。

他的书信展现出20世纪初期至30年代中期中国社会的横断面，在内容上表述了他对社会、政治、历史、教育、文艺诸方面广泛而精辟的意见，在风格上因收信对象不同而色彩纷呈、千姿百态。

因此，鲁迅书信既是研究这位文艺巨人生平和创作的第一手珍贵资料，也是中国现代革命史、思想史、文学史上的重要文献。

对于鲁迅的很多书信，我们完全可以作为文化批评和社会批评来阅读；又由于“从作家的日记或尺牍上，往往能得到比看他的作品更其明晰的意见”（鲁迅《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因此鲁迅书信在他的全部作品中占据了十分独特、无可取代的地位。

考证阐释 破译隐语

在1981年版《鲁迅全集》书信卷编注工作中，马蹄疾、陈子善、王自立、汤逸中等专家均作出重要贡献。

以笔者私见，最具学术个性的是原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王景山教授。

他在注释过程中撰写长短考释文字六十八篇，后结集为《鲁迅书信考释》，由文化艺术出版社于1982年4月出版。

此书既可见作者知难而进的治学品格，也充分展现其国学与西学兼修的功力。

众所周知，鲁迅书信原本并非要给外人看，特别是在亲友间的通信中，常用隐语代称，既表示亲切，又增添情趣。

比如鲁迅1918年1月4日致许寿裳信中提到一位“女官首领”或“女官公”。

王景山先生考证的结论，是指当时的教育总长傅增湘。

他依据《江南春梦庵笔记》《盾鼻随闻录》等典籍，以及吴家桢的《金陵纪事杂咏》，指出太平天国时期有一名女状元叫傅善祥，堪称“女官首领”，故以此影射傅增湘。

他经过同样绵密的考证，又指出鲁迅书信中的“老虾公”指当时京师图书馆馆长夏曾佑，“兽道”指教育部秘书处秘书凌念京，“莱比锡”指曾在德国莱比锡留学的蔡元培，“悠悠我思”指北京大学教授陈百年，“心翁”指被林纾影射为“金心异”的钱玄同，“接脚公”指提倡表现派戏剧的宋春舫……这些隐语的破译，为后人理解相关书信扫清了障碍，否则读者读来往往如坠云里雾里。

王景山先生这部书中，还有《“木瓜之役”考》《关于〈新青年〉问题的若干封信》《“两遇于越”“经二大涛”事迹考》等长文，既与鲁迅书信研究直接相关，又厘清了鲁迅生平中的若干重要史实，极具史料价值。

收信人对书信的阐释，是鲁迅书信研究中另一个引人注目的部分。

收信人与鲁迅有直接交往，他们的阐释往往具有其他研究者无可取代的权威性，特别值得珍视。

比如一些隐语代称，只有收信人了解。

如1936年4月1日鲁迅致曹靖华的信中有一句：“文学方面，在实力上，Sobaka们是失败了。

”Sobaka这个词，在英语词典中遍查而不得。

曹靖华在注释中指出，这是鲁迅先生用拉丁字母拼写的俄文单词，意思是“狗”“走狗”，这是为了规避国民党当局检查而采用的办法。

如果没有收信人的注释，这句话也许会成为长期无法破解之谜。

书信可观 遗札待寻

鲁迅研究作为一门显学，探索永无止境；但史料层面终归会有挖掘穷尽之日。

可以说，当前鲁迅研究资料大体齐备，不太可能再有解密档案突然面世，从而颠覆对鲁迅的基本评价。

就佚文而言，2005年版《鲁迅全集》虽不能说搜罗殆尽（例如唐弢《鲁迅全集补遗续编》所收《“则皆然”》，学界推测为鲁迅佚文，但编纂本着宁缺毋滥原则未予收录），但新发现重要佚文的空间已经十分有限。

相较佚文，鲁迅佚简的持续发掘仍留有潜力。

古诗云：“可怜大地鱼虾尽，犹有垂竿老钓翁。

”鲁迅书信这片大泽尚不能说“鱼虾已尽”，只要秉持“老钓翁”式的执着精神，仍有新发现的可能。

据曹靖华先生估计，鲁迅全部书信有5600余封，但2005年版《鲁迅全集》收入书信仅1348封（不包括《两地书》及新增收录的《两地书》原信68封），另收鲁迅致外国人士书信112封，附录12件。

这也就是说，未存或散佚的鲁迅书信多达4000余封，约占全部鲁迅书信的三分之二。

这批书信还有没有失而复得的可能？

最令人惋惜的还有鲁迅致韩侍桁的一批信。

许广平曾说：“周先生写信，一般都很简短，所以都是用毛笔写在买回来的信笺上；信不长，两三张也就足够了。

可是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韩侍桁，他来信提的问题多，周先生都仔细回答他，有时还查了书写答案，所以是用钢笔写在洋纸上；给别人的信是竖写的，给他的信是横写的，便于写外文；别人的几页就够了，而他的却一写许多页，寄信都要增加邮费。

我曾这样跟周先生开玩笑说：‘这哪里是写信，赶得上写情书的了！’周先生说：‘年青人自以为是，想得简单，找书也不容易，所以能帮助他解决的还是帮他解决。

’”

我们怀着热切的期待，希望这些书信有可能在某一天奇迹般地出现。

（作者为鲁迅研究专家、北京鲁迅博物馆二级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