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海报 郭可馨


曾几何时,人们提起三星堆,想到的都是独具一格的青铜面具、高大的青铜神树和大立人等等。
在三星堆祭祀坑发现之初,这一部分器物,也确实是考古学者们最常谈论的内容。
但如今,三星堆考古已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我们现在更多的工作,已经转向了三星堆整体的聚落研究、空间分化、环境考古等方面。
通过对三星堆遗址整体的研究,了解聚落演变过程、社会结构,以及宏观的三星堆遗址功能区划的动态变迁。
”10月下旬,2026中华文化天府论坛开幕前夕,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专访时,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李慧清介绍道。
这一转变,是考古学新理念的体现,也是全面认识三星堆遗址与三星堆文化的重要一步。
考古队员们正将目光从“器物”转向“人”,去了解三星堆人生活的空间与秩序。
而李慧清研究的建筑考古,便是其中重要的内容。
从“器物”到遗址本身的转向,恰好与2026中华文化天府论坛形成呼应。
本届论坛以“保护文化遗产 赓续历史文脉”为主题,聚焦文化遗产保护议题。
届时,国内外专家学者将围绕古蜀文明内涵、遗址保护与病害治理等议题展开对话。
而三星堆-金沙遗址,必将是这场论坛中最具话题热度与样本价值的关注点之一。


寻找“住”与“用”的痕迹
自2023年2月进入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后,李慧清来到三星堆遗址工作站,参与考古发掘与研究。
从真武宫地点的田野发掘,到西城墙内侧地点的建筑遗迹,再到考古报告的编写,这位年轻姑娘在三星堆的地层中、建筑遗迹之间,寻找着三星堆人“住”的痕迹。
“以前三星堆的研究更多侧重于出土器物和祭祀坑,但衣食住行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她说,“住与建筑遗存密不可分。
这个建筑遗迹不仅是当时人们的生活空间,也可以是他们开展祭祀生产活动的空间。
”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
目前,三星堆遗址内已发现大型宫殿性质的建筑、手工业生产相关的建筑、祭祀相关的建筑等建筑遗存,包括基坑、磉墩、沟槽、柱洞等各类建筑要素。
李慧清和同事们试图梳理这些建筑遗存的考古资料,理清总体形制特征、营造技术和年代序列,进而解析各类建筑的功能属性与空间布局。
“通过建筑遗存,看看能不能反映出当时古蜀人的城址规划理念,例如从建筑规模和营建方式入手,去了解当时是否存在明确的聚落规划,是否具备强有力的劳动力、组织能力。
”
在李慧清的认识中,建筑研究与器物研究互为支撑、互相补充。
“器物一旦脱离原生环境,有些信息就很难完整解读。
例如,祭祀坑中出土的这些器物,在掩埋之前存放于何处?在祭祀仪式中又是怎样摆放的?都是我们关心的问题。
只有把出土器物、祭祀坑和建筑遗存结合起来,才能更进一步深化对三星堆社会结构、祭祀制度的综合性认识。
”
在2019年三星堆祭祀坑新一轮发掘启动之时,祭祀坑一旁就曾发现过数处建筑遗存。
其中一处大型建筑基址建造过程考究,先向下挖基槽,然后夯填,再开挖建房,“夯土基槽里还出土了石琮、石璧等比较特殊的器物,所以我们推测它可能与祭祀活动有关,具体情况还需要系统整理资料后进一步研究。
”李慧清说。
在李慧清看来,祭祀坑中的青铜器、玉石器在被埋入之前,必然曾存放在某座建筑中,祭祀仪式也需要在某个空间中进行。
“如果我们在祭祀坑周边发现建筑,就可以通过建筑的大小、位置,判断当时古蜀人是否有意识地将祭祀活动集中在特定区域——这就能反映出他们当时是不是有意识地规划了祭祀区。
”这些建筑遗存,或许能为解开三星堆人祭祀之谜提供重要线索。

三星堆祭祀坑出土龟背形网格状器
从“找门道”到“看格局”
解谜的方式不止一种
2023年2月,李慧清参加真武宫地点的田野考古发掘工作。
第一次在三星堆遗址参与发掘工作,她坦言自己“心里很紧张”。
与此前实习的北方发掘环境相比,头一回站在这片土色难辨、打破关系复杂的遗址上,就感觉发掘难度直线上升:“书本上看到的都是保存比较完整的建筑遗存,但三星堆的建筑遗存打破关系非常复杂,大部分保存状况比较差,形式特征和分布格局难以判断。
”
李慧清来到真武宫地点参与发掘的时候,该点位的发掘工作已经进入了后半段。
即便如此,李慧清仍在发掘工作中成长了不少。
除了田野勘探、发掘、工作记录等常规工作以外,她还学会了三维建模和电子绘图。
“之前实习大多现场手绘,遇到复杂的遗迹耽误时间比较长,三维建模的优势是可以及时收集资料,是我们这一行的年轻人几乎都要学习的技能”。
2024年下半年,她在西城墙内侧地点发掘时,曾发现了一座疑似建筑遗迹。
“能看到稍微规整的线条走向,但土色比较难以辨别,需要经过多次刮面才能判断。
”受发掘面积所限,这处建筑遗迹没能完整揭露,我们暂时无法判断门道位置和开间数量。
“门道”,指的是建筑的出口,门道的朝向、数量、宽度也是判断建筑规模等级、功能性质和聚落规划的一把钥匙:门道朝向直接关系进去建筑的方向,数量多的建筑可能等级更高,和周边建筑的空间联系能反映聚落规划……

俯瞰三星堆遗址玉石器作坊区域
虽然门道找不到,但是找到答案的“门道”却不止一个。
李慧清和团队没有死磕这一处遗迹,脑筋一转:“我们慢慢意识到,可以不拘泥于单个遗迹本身,可以把它放在遗址整体空间框架中去观察。
”
她解释说,虽然难以分辨建筑有几个开间、门道朝向哪里,但“比较明确的是这个地方存在建筑遗存、存在人类活动,加上遗存周边发现有红烧土、灰烬等遗存,那我们就能推测这处建筑是日常居住使用”。
城墙与青关山
为三星堆补上“人”的一笔
在被问及印象最深、最能感受到三星堆人智慧的城墙或建筑遗迹,李慧清毫不犹豫地说是月亮湾城墙。
“第一次进去参观时,比较直观地感受到这是非常庞大的工程量,冲击感很强。
”
月亮湾城墙底部宽36-43米,横断面呈不规则梯形,残高4.7米。
在李慧清的面前,城墙呈现出斜向堆积结构,整体分成很多单元,每个单元内层层夯筑。
“站在月亮湾城墙的面前就会感慨,营建这样一座城墙,需要统筹调配多少的人力物力呀,非常震撼。
”李慧清说,这意味着月亮湾城墙经过了清晰的规划:“他们先堆筑一个单元,筑好以后再紧挨着这个单元继续夯筑,这样防御性可能更强。
”

月亮湾城墙剖面图(局部)
而另一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是青关山F1大型建筑。
这是三星堆目前已知面积最大的单体建筑,位于青关山台地之上。
较高的地势、最大的面积,暗示着这座建筑不一样的身份。
关于其功能性质,目前存在争议,有观点认为是高等级宫殿建筑;也有少量学者猜测较多的柱洞曾经可能是多根柱子,用来放置青铜器人头像等器物。
“三星堆人费这么大力建造这么一座建筑,到底是作何用处,这些未知性会让我更想要研究一下。
”青关山F1的发掘已于2014年结束,但那些发掘资料整理与考古报告编写的工作,能够让李慧清在资料中不断认识这一建筑遗迹,为某一天解开疑问打好基础。

青关山F1正射影像
李慧清从不觉得建筑遗迹的重要性就低于祭祀坑,她也不认为建筑遗迹对于认识三星堆文化是“补充作用”。
在她看来,房屋遗迹能够了解到三星堆社会的日常生活;城墙、大型建筑遗迹能够了解到三星堆社会的等级划分、人口规模等;而手工业生产类建筑,可以看出是否存在规模化、体系化的手工业加工体系……这些遗迹,贴近的都是遗址本身,是在遗址中生活的人。

青关山F8
在她和许多青年考古队员眼中,三星堆的魅力不只在于那些令人惊叹的器物,更在于器物背后的人——他们如何居住、如何祭祀、如何组织劳动力、如何规划一座城。
建筑遗存,正是解读古蜀社会结构的一类重要实物资料。
而这位年轻考古队员,将突破复杂的打破关系与难辨的土色,为那段未知的历史补上“人”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