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双喜,高级经济师、高级人力资源管理师,著有《超级面试官》《胜任力》《盘活人才资产》《管理基本功》等七本书籍。
提起诸葛亮,绝大多数人脑子里浮现的,是《三国演义》里那个羽扇纶巾、神机妙算的形象。
但也正是这本小说,给诸葛亮贴上了两个深入人心的标签:一是事必躬亲,不会用人;二是错用马谡,酿成街亭之败。
再加上一句“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诸葛亮“不善用人”的形象似乎就板上钉钉了。
但如果我们放下小说,回到《三国志》等正史,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事实:诸葛亮真正厉害的地方,或许不是自己有多能干,而是他死后,蜀汉仍然依靠他建立起来的人才和治理体系,继续运转了近三十年。
一个不会用人的人,怎么可能在死后还让组织活了三十年?
关于诸葛亮不会用人,流行最广的有三个判断。
第一个判断是事必躬亲。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几乎无所不能,战略他定,军队他带,后勤他管,连敌人的行动都能提前算到。
有人据此认为,这样的人虽然厉害,但不会用人,因为真正会用人的人应该把事情交给下属。
第二个判断是错用马谡。
第一次北伐,诸葛亮不用宿将魏延、吴懿,偏偏提拔参军马谡去守街亭,结果马谡违抗节度,被张郃打得大败,北伐功亏一篑。
刘备临终前甚至专门提醒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诸葛亮没听。
第三个判断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这句话流传极广,常被用来证明蜀汉后期人才凋零,诸葛亮没有培养出接班人。
但这三个判断,每一个都值得重新审视。
先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这句话根本不是出自《三国志》,而是晚清文人壮者所著反迷信小说《扫迷帚》里的一句戏言,原文是用来讽刺一个少年冒充著述名家的。
它和“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是一个意思。
而廖化本人,据《三国志》记载,关羽败亡后,他诈死逃归蜀汉,带老母星夜赶路,后来随诸葛亮北伐,又随姜琬北伐,击败魏南安太守游奕,射杀广魏太守王赟,陈寿评价他“以果烈称”。
一个忠孝两全、作战果敢、军旅生涯超过四十年的将领,被一句晚清戏言定义成了蜀中无人的象征,这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的误读。
再说事必躬亲。
这确实是诸葛亮的一个特点,但事必躬亲和不会用人之间,并不能画等号。
一个管理者亲自抓细节,可能是因为他对标准要求极高,也可能是因为组织处于特殊阶段,需要他顶在前面。
真正要看的,是他有没有建立起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人才和制度体系。

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给出的评价,和大众印象截然不同。
他首先是一位卓越的治理者。
陈寿写道:“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
这段话的分量极重。
开诚心,布公道,意味着他执政透明、赏罚分明,不搞小圈子。
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意味着他的用人标准是能力和贡献,不是亲疏远近。
陈寿最终的断语是:“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把诸葛亮比作管仲、萧何,这是对一个治国理政者极高的评价。
诸葛亮在内政、外交、军事上的表现,也远不止“计谋”二字可以概括。
外交上,刘备去世后,孙权对蜀汉态度狐疑,诸葛亮派邓芝出使东吴。
邓芝对孙权说:“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
”一句话戳中孙权要害,吴蜀重新结盟。
选对人,说对话,这是用人和判断力的双重体现。
平定南中时,马谡建议“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诸葛亮采纳,对孟获七擒七纵,最终做到“终亮之世,南人不复反”。
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胜利,而是对人心和政治格局的精准把握。
一个只会用计的人,做不好外交;一个只会打仗的人,平不了南中。
诸葛亮的厉害,恰恰在于他能把不同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做合适的事。
评价一个管理者会不会用人,最硬的证据不是他活着的时候组织有多强,而是他离开之后组织还能不能转。
诸葛亮于234年去世,蜀汉直到263年才灭亡,中间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支撑蜀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套人。
蒋琬,是诸葛亮亲手从“醉县令”里捞出来的人。
蒋琬早年任广都县令时,刘备巡查发现他喝醉了酒、不理政务,大怒要杀他。
诸葛亮拦下来说:“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
”诸葛亮看到的,不是蒋琬当下的失职,而是他的能力结构不适合做小县令,适合做大事。
后来蒋琬长期坐镇后方,为诸葛亮北伐筹集粮草、补充兵源。
诸葛亮临终前密表刘禅:“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
费祎,是诸葛亮从众人中一眼挑出来的外交人才。
225年,诸葛亮征南中归来,朝廷官员数十里外迎接,很多人的官职都高于费祎,唯独费祎被诸葛亮请上车子同行,众人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费祎后来出使东吴,面对孙权“嘲啁无方”的刁难,辞顺义笃,据理以答,孙权佩服地说:“天下淑德,必当股肱蜀朝。
”
董允,被诸葛亮安排掌管宫中事务,负责约束刘禅。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专门推荐董允等人,说他们“此皆良实,志虑忠纯”。
董允在任期间,刘禅不敢增加后宫嫔妃,宦官黄皓也“不敢为非”。
姜维,则是诸葛亮在军事上的延续。
诸葛亮去世后,蒋琬、费祎先后执政,姜维逐渐成长为北伐的主力。
诸葛亮临终前安排退军节度,令魏延断后,姜维次之,说明他早已把姜维纳入了核心军事决策层。
蒋琬不是诸葛亮,费祎不是诸葛亮,姜维更不是诸葛亮。
但他们各自在不同领域承担了蜀汉后期的重要职责。
这恰恰是组织能力——不是培养一个“诸葛亮2.0”,而是建立一套能让不同人才接续运转的体系。
诸葛亮还在《与群下教》中明确提出:“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
”意思是,共同决策就是要汇集众人的思考,获得更多有益的意见。
他还特别强调,如果大家因为怕得罪人而不提不同意见,决策就会出问题,并以徐庶、董和为例,说明应该允许下属反复提出不同意见。
一个要求下属“反复提意见”的人,和一个“独断专行、不会用人”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诸葛亮不是完美的。
马谡失街亭,是他最明显的用人失误。
但把这件事放到管理学的框架里看,它的本质不是“不会用人”,而是“人才错配”。
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诸葛亮和他谈论军事,常常从白天谈到晚上。
马谡确实有战略才能,他提出的“攻心为上”被诸葛亮采纳,在南中平定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问题在于,善于谈战略的人,不等于能够独立承担战场责任。
诸葛亮把一个优秀的参谋,放在了需要独立指挥的位置上,这是判断的偏差。
刘备临终前提醒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但诸葛亮没有采纳。
这确实是他的失察。
可一个管理者用错过一个人,不等于他不会用人。
如果按这个标准,历史上几乎没有真正会用人的管理者。
真正应该研究的问题不是“诸葛亮为什么用错马谡”,而是“蜀汉在失去马谡、失去街亭之后,为什么没有崩溃”。
答案就在前面:因为他有蒋琬、费祎、董允、姜维。
一个组织的韧性,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犯了一个错之后,还有其他人能顶上来。

陈寿在高度肯定诸葛亮治理才能的同时,也指出“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这句话非常客观:诸葛亮的优势在治理,在组织建设,在人才培养,而不在临阵奇谋。
他不是一个全能型的天才,但他做对了一件比“全能”更重要的事——让组织在他死后还能活着。
很多老板最大的误区,不是不会用人,而是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明天突然离开,公司怎么办?”如果老板一离开,公司就停转,这个老板也许非常能干,但他的组织能力并不强。
诸葛亮在这一点上,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他识别蒋琬,培养费祎,使用董允,重视姜维,同时也有马谡这样的错误判断。
这恰恰构成一个真实的管理者,而不是一个神话人物。
一个老板真正的能力,不是证明“没有我不行”,而是最终做到“即使没有我,组织也能继续前进”。
诸葛亮值得敬佩的,恰恰不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而是他死了,蜀汉还能活下去。
这,才是个人英雄与组织领导者之间真正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