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9月4日,俄罗斯远东哈巴罗夫斯克市举行“战胜军国主义日本暨二战结束”纪念碑揭幕仪式。
纪念碑主体是一尊手持长枪的苏联士兵雕像,下方则设置了一座写有“大日本帝国”字样、带有菊花纹章的界碑造型,并被设计成断裂状态。
纪念碑揭幕后,日本方面要求俄方将其拆除。

9月6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作出强硬回应,称日方要求“无异于要求风停止吹,太阳停止照耀”。
10日,俄罗斯总统助理梅金斯基再次回应,表示日本不应告诉二战战胜国在本国领土上应该竖立什么纪念碑。
一座纪念碑为何能够引发外交层面的连续交锋?表面看,这是一次关于公共纪念设施的争议,实际上触及的却是战争记忆、国家历史叙事以及战后国际秩序等更深层问题。
俄罗斯选择在哈巴罗夫斯克建立这样的纪念碑,并非没有历史背景。
远东地区在二战末期曾是苏联对日作战的重要区域。
1945年8月,苏联对日宣战并发动远东战役,日本关东军随后遭到苏军进攻。
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亚洲战场走向结束。
对于俄罗斯而言,纪念苏联战胜日本军国主义,不只是纪念一次军事行动,也是在强调苏联在结束二战亚洲战事中的历史地位。
因此,俄方对日本要求拆除纪念碑的反应格外强烈,并不难理解。
在俄方叙事中,这块土地上的战争记忆属于俄罗斯自身历史的一部分,纪念碑首先是国内公共纪念空间的表达。
梅金斯基所说“日本不应告诉二战战胜国”如何设置纪念碑,实际上是在强调一个核心立场:历史记忆的表达权,不应由曾经的战争失败方单方面规定。
但日本方面显然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纪念碑中“大日本帝国”字样以及菊花纹章被刻意设置在断裂的界碑上,本身就具有明显的历史象征意味。
日本要求拆除,说明东京并不把这件事情视为普通的城市雕塑,而是认为其中涉及对日本国家形象和历史认知的表达。
争议由此从“纪念碑该不该存在”,转向了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二战历史究竟应该如何被纪念?

这是东亚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战争结束已经80多年,但关于侵略、殖民、战争责任以及受害者与加害者身份的讨论,从未真正退出地区政治。
不同国家对同一段历史拥有不同的集体记忆,这些记忆又会进入教材、纪念馆、纪念碑乃至外交政策,最终成为现实政治的一部分。
俄罗斯与日本之间还存在另一层特殊关系。
两国至今没有签署正式的二战和平条约,领土争议也长期影响双边关系。
乌克兰危机后,日俄关系进一步恶化,日本加入西方对俄制裁体系,双方政治互信持续下降。
在这种背景下,一座涉及二战历史的纪念碑,很难只停留在文化层面。
也正因为如此,俄方连续两次回应,实际上是在释放明确的政治信号:历史问题不能脱离现实地缘政治环境被单独处理。
扎哈罗娃6日的强硬措辞以及梅金斯基10日的再次表态,都说明俄罗斯不准备接受日本提出的拆除要求。
俄方并没有试图淡化纪念碑的历史含义,反而通过强调“战胜国”身份,将争议放进二战历史和战后秩序的大框架中。
这其中当然存在政治表达的成分。
纪念碑从来不只是石头和金属构成的实体,它往往承担着国家塑造历史记忆的功能。
谁纪念什么、在哪里纪念、以什么形象纪念,本身就是一种公共叙事。
尤其当纪念对象涉及战争胜负时,纪念行为很容易获得超越文化层面的政治意义。

但同样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历史纪念完全成为现实政治较量的工具,历史本身也可能被重新简化。
对战争的纪念不应只是为了证明某一个国家永远正确,也不应只是为了让另一个国家永远承担某种政治标签。
真正有价值的历史记忆,应当尽可能保存战争的事实、责任与代价,让后人理解冲突为何发生,又给社会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从这个角度看,俄方强调日本“应当铭记历史教训”,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但这句话同样需要放在更完整的历史语境中理解。
二战记忆的核心,不应该停留在谁有资格竖立一座碑,而应当回到战争本身:军国主义扩张给亚洲各国造成的灾难、战争结束的过程,以及战后国际社会如何试图防止类似悲剧重演。
对于日本而言,面对历史争议,要求别国拆除不符合自身叙事的纪念设施,并不能从根本上消除历史问题。
真正能够改变国际社会认知的,不是对纪念碑本身的抗议,而是对战争历史保持稳定、清晰且具有连续性的反思态度。
对于俄罗斯而言,强调自身二战胜利历史同样不能意味着历史叙事可以脱离事实和多元视角。
纪念战争胜利固然合理,但如果纪念只剩下国家荣誉和政治对立,那么历史记忆也容易失去最重要的人道主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