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师的一封信：在功利的时代，守住教育的尊严与灵魂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
在这个属于教师的节日里，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教师”这一神圣的称谓？教育的真正本质又是什么？
鲍鹏山先生在著作《理想的教育》一书中指出：教育的本质永远都是人文教育。
学习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教育是为了改善生命。
今天的教育常被功利主义与工具崇拜所驱使，基础教育变成了应试训练，大学变成了就业培训，教师被渐渐异化为单纯传授实用技能与客观知识的“教书匠”。
然而，真正的教育决不仅仅是“手的教育”——对人的功用与技能进行训练；更是“头脑的教育”与“心灵的教育”——对人本体的完善与精神的滋养。
这就是教师的真正尊严所在：教师不仅仅是在传递知识，更是在承载文明；不仅是在教人谋生，更是在引导人“谋道”。
教师的根本责任，是帮助受教育者建立价值判断力，培养其恻隐、羞恶、辞让与是非之心，使人成其为人。
如鲍鹏山先生所言，全人类最早的专职教师孔子，其教学的核心不只是单纯的知识灌输，而是与弟子探讨人生的价值与观念，唤醒生命的感知力。
今天杏坛之上的数百万教育工作者，正是通过一堂堂朴素的课，将人类文明高贵的遗传密码守护并延续下去。
教师节之际，让我们重温《理想的教育》，回归教育的本源，致敬每一位以德立身、以道育人，用智慧与愿力托起教育未来的灵魂工程师。
以下内容摘选自鲍鹏山《理想的教育》
《理想的教育》
鲍鹏山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
教育的本质是人文教育
什么是人文教育呢？人文教育就是拿人类文明史上的文明成果、人类文化史上所积淀下来的人类价值观，来对受教育者进行“人化”的熏陶，使人成其为人。
如果说学习的内容是知识，而知识的本质是事实；那么教育的内容就是价值，价值的呈现是观念。
学习是为了改善生活，教育是为了改善生命。
我们通过学习掌握很多知识，不断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更适合人类生存，衣食住行都得到改善，这是通过学习实现的。
学习很重要，改善生活的学习的重要性我们都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到改善生活是教育的一个重要责任。
但是，改善生命的教育，我们是不是严重疏忽了呢？
教育的两大使命
教育有两大基本功能，或者说两大使命：第一，传承并发展人类文明；第二，传授并创新人类技术。
这个先后排序，是有轻重之别的。
我的排法，是将“传承并发展人类文明”放在第一，将“传授并创新人类技术”放在第二。
为什么？因为这“第二”，恰恰是我们现在最看重的东西。
学一门专业，学一门手艺，学一门技术，能找到好工作，这个简直太重要了。
我将教育两大基本功能中的“传承并发展人类文明”放在第一位。
因为这才是教育最本质的东西，也最能够体现人类教育的特征。
文明是人类与动物最基本的区别。
动物也有“技术”的传承。
小狮子生下来以后，老狮子会带着它在草原上学习捕食。
蜘蛛生下来就会织网，不用教就会。
如果人类的教育只是为了生存技能的传承，那跟动物有多大区别呢？如果我们把教育完全理解为技能、技术的学习，理解为科学和知识的学习，那等于把人类降低到了动物的境界。
专业的教育，是手的教育。
苏格拉底的教育、孔子的教育是头脑的教育。
什么叫“手的教育”？就是对人的“功能”的教育与训练；什么叫“头脑的教育”？就是对人的“本体”的教育和完善，以人为本，不是以人的功用为本。
在今天，头与手，两者都需要。
但人们往往只重视手的教育，而忽视头脑的教育；只有某些功能的训练，而忘记了人的主体性养成。
而后者，恰恰才是教育最本质的功能。
文化的传承，文明的赓续，让人被文化，让人文明化，让人成其为人。
古人的知识并没有我们今天这么多，但恰恰在那个知识不很完备的时代，出现了一批伟大的、具有完美人格的人，他们成为人类的典范，展现人类的伟岸，证明人性的高贵。
谋生、谋智与谋道
人生有三个境界。
第一：谋生，首先要养活自己。
为了养活自己，必须学一门技术，过去叫手艺。
人生的第二个境界，就是谋智，认知世界。
到谋智阶段，人跟动物开始拉开距离。
因为只有人的头脑里才装有抽象的、知识的世界，动物没有。
但是，谋智，仍然不是教育的最高境界。
教育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谋道。
“谋道”为了什么？就是认同价值，就是学会判断。
判断什么？判断价值，能分辨人间是非、善恶、美丑。
在技术谋生、知识谋智、价值谋道里，谁最重要？谋道最重要。
所以我们不要总将谋道想得特别高、特别大、特别远、特别玄，道（价值）就是人的日常生活中，每天可以扪心自问的良心。
但是，良心是需要滋养的。
如孟子说的，人人都有良心，但是时间长了，良心会丧失。
为什么？人间的诱惑太多了。
富贵可以“淫”你，威武可以“屈”你，贫贱可以“移”你，到最后，良心没了。
良心没有了，跟一道数学题不会做，哪个严重？孰大孰小？孩子一道知识题不会做，真的没有一点儿关系。
如果孩子在大是大非上出问题，那才是大问题。
所以，我说，教育的最高层次是什么？是谋道之学，是“大人之学”。
君子不器：一与多
孔子说：“君子不器。
”（《论语·为政》）
孔子这句话，应该成为所有教育工作者心中永远铭记的闪闪发光、永恒不变的箴言。
教育永远要将人当人来培养，不能将人当工具来培养。
把人培养成螺丝钉了，螺丝钉能有独立意志和独立判断，能主宰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功能负责吗？螺丝钉不是被动地，随便被人拧在哪里然后锈迹斑斑地消耗自己的一生吗？将人当工具来培养，是对人的藐视、对人的侮辱。
君子不器，君子首先是人，是将他培养成人，而不是仅仅将他培养成一个唯命是从的谋生工具。
孔子与他的学生子贡之间，有一次对话：孔子说：“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子贡回答说：“然。
非与？”孔子说：“非也，予一以贯之。
”这段记载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多”，一个是“一”。
多，指知识；一，可以理解为一种判断依据或判断能力，良知和判断力。
孔子之所以伟大，之所以是影响中国乃至世界的人物，他不是跟我们比“多”，他是跟我们比“一”。
所以教育要分清“多”和“一”的关系。
教育，首先要做必要的“一”，然后才是重要的“多”。
而教育之本，不是教“多”，而是教“一”。
“多”减掉很多没关系，但是那个“一”，万万不能减。
“一”，才是人生之必要，人之一生，须“一以贯之”。
第一位专职教师——孔子
为什么谈“孔子的教育”？实际上，这是由孔子在人类教育史上的地位所决定的。
非常有意思，在孔子之前，找不到一个人像他那样，不做官，不经商，不务农，不做工，专门从事教育工作，并以此为生。
在孔子之前，有没有很有学问的人？有。
这些有学问的人有没有从事过与教育相关的活动？有。
他们有没有教导、指点过学生，影响过一些人？也有。
比如说孔子之前，在洛邑的老子。
老子也是学问很大的人，在孔子之前，可以说他是博学的人、思想最深邃的人。
孔子也向他讨教过。
唐代韩愈说“圣人无常师”，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圣人有很多老师，孔子的一位老师就是老子。
这样的老师，其实就是临时地、偶然地对某个人进行某些方面的指导，并不是以教书育人作为自己的职业。
孔子与他们不同。
孔子专门从事教育工作，他是全人类第一位专职的、以教育作为自己终身使命和职业的人，并在历史上留下深刻的影响。
西方思想的奠基人、古希腊的苏格拉底也教书，但孔子死后十年，苏格拉底才出生。
孔子充满了教育的热情。
有一个词不大好听，叫“好为人师”。
这是个贬义词，但要看怎么理解。
孔子就是一个很“好为人师”的人。
如果他不好为人师，为什么要招这么多学生呢？他就是好为人师。
我们一般批评一个人“好为人师”，是说一个人动不动就教训别人，总是居高临下，总是显得自己比别人高明一点儿。
但孔子不是这样的。
他是觉得自己发现了人生的奥秘，洞察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体验到了人生的价值，才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认知、认同世界奥秘和人生价值。
温故而知新
所以在孔子看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做老师呢？仅有专业知识，不足以做老师。
做老师，一定要有是非的判断力。
老师不仅要能回答学生提出的知识问题、专业问题，还要能回答学生提出的价值判断问题。
这是对老师的基本要求。
孔子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论语·为政》）一般的理解是，将“故”和“新”看成偏词而不是中心词。
但把“故”和“新”看作形容词，其实是解释不通的。
那试着来增字解释一下：故，旧知识；新，新知识。
温故而知新——既能温习旧知识，又能知道新知识，这样的人就能做老师了。
这么解释，你有没有发现特别别扭？
我的结论是：故是什么？故，是先王的价值观。
孔子的价值观继承自古代的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这些伟大的先王给后人建立的文化传统和价值观，这些都叫作“故”。
“知新”，不是知道“新知识”，而是能对生活中出现的新事物做出合乎理性的判断。
做老师，不仅要有知识，而且还要有头脑，有眼光，有对人间是非、善恶、美丑的判断力，要有见识。
他教给学生的，不仅是已有的知识，还要有思想方法和价值标准。
有了思想方法和价值标准，才能对这个世界层出不穷的新事物做出正确的判断，才算“知新”。
只有既能如此“温故”，又能如此“知新”的人，才能做老师。
唤醒生命
多年前，有电台采访我，问，鲍老师你当了多年老师，对教育的理解是什么？我说，就两字——唤醒。
唤醒人内在的生命力，唤醒人自我生命的激情，然后他会自我成长，他会自我完成，他会自我成就。
所有的教育总归是有时限的，小学也就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本科也就四年，在这十六年里能让他的人生有所成就吗？一个小学生在六年里能有多大的成就？不可能。
初中高中能有成就吗？个别学生可能搞点儿发明创造，大多数人也不可能。
大学四年能有多少成就吗？也难。
成就往往发生在大学毕业以后很多年，二十二岁毕业，三十二岁成就了，四十二岁成就了，五十二岁成就了，但是，作为一个老师，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能让他想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你点燃、唤醒了他生命的那些时刻？所以，教育就是唤醒人，然后让人自我成长。
孔子说《诗经》对于人的重要性：“《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论语·阳货》）“兴”，朱熹解释是“感发志意”。
读书确实是个过程。
“感发志意”为什么好？因为“志意”有两个特点：第一，每一个人都有志，都有意；第二，绝大多数人的志和意处于沉睡或半沉睡状态，一辈子都没有被激发出来。
所以很多人懵懵懂懂过了一辈子，至死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没活明白。
人不但要活得明白，还要活出激情。
“感发志意”是什么？是将人唤醒。
教育就是唤醒人，然后让人自我成长。
成长的过程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三十年。
在学校教育有限的这几年里，不要急于让他发表多少论文，论文不重要，重要的是唤醒他、点燃他，让他的生命充满激情。
他的成就可能在几十年后才会来，不要紧，没关系，不晚的。
鲍鹏山
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
中国孔子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孔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孟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团中央国学之声教育联盟副主席。
央视《百家讲坛》《典籍里的中国》、上海电视台《东方大讲坛》、上海教育电视台《世纪大讲坛》、山东卫视《新杏坛》等栏目的主讲嘉宾。
浦江学堂、花时间读书社、学商书院创办人。
出版有《寂寞圣哲》《中国人的心灵——三千年理智与情感》《风流去》《孔子传》、“水浒系列”（《鲍鹏山品水浒》《鲍鹏山新批水浒传》《江湖不远》）、 “孔子三来”（《孔子如来》《孔子归来》《孔子原来》）、“经典导读系列”（《论语导读》《道德经导读》《大学中庸导读》《孟子开讲》）等著作三十多部。
《光明日报》《中国周刊》《美文》《寻根》《走进孔子》《中学生阅读》（高中版）等多家杂志的专栏作者，作品被选入多种文集及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全国统编高中语文教材。
2016年被评为“感动上海”年度十大人物。
稿件初审：骆玉龙
稿件复审：董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