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培东：为了学习的合作，为了合作的学习
建波校长说，要从“教学”转向“导学”，从“教学习”转向“教合作”。
我深以为然。
当我们把合作本身视为一种需要终身修炼的素养，那么每一堂语文课就不只是文字的密林，更是一片小小的社会演练场。
孩子们在这里学着如何表达观点、如何尊重异见、如何被说服、如何说服别人——这一切，都在为“一起做事”做着最扎实的预演。
文丨肖培东
编辑丨当代教育家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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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从学校标志性建筑红色大拱门处下车，热情开朗的张建波校长指着操场围墙那还在绽放的一架蔷薇，跟我热情介绍，学校的“蔷薇节”刚落下帷幕，全校孩子们围绕“蔷薇”意象的艺术创作已经全部展出，玩得很开心。
下一届，准备再举办个集市。
要迭代，要在不断创想中，给学生打造成长的乐园。
每次听建波校长聊教育梦想，都能看到他执着和睿智的一面，听他讲，内心也会很振奋。
而他教育梦想的重心则是——坚持要办一所实施“合作学习”的学校。
目前，全校全科“合作学习课决赛”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只要没有必要的外出事务，“合作学习”的每一节课建波校长都会去听。
他是历史老师出身。
苏霍姆林斯基曾说：“课，就是教育思想的源泉。
”课堂，是离学生最近、离教育本质最近的地方。
听课是校长走近教学、理解教师的最直接的方式。
但他对听课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强求固定的听课数量，容易流于形式。
可当“合作学习”走进新的办学追求后，他可爱去听课了，最多的一天要听五六节课。
“远离课堂，就是远离教育；不抓课堂，就是不抓根本。
”他去观察，合作有没有在课堂上发生，有没有在学生之间发生。
因为这些，他比大部分人都懂。
课堂上，学生的发言非常规范
第一次听到合作学习的语文课，我开始理解他的“懂”，也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在讲台上的汇报学生身上。
走进李霞老师执教《永久的生命》的合作学习课堂，李老师发布“作者是如何阐述哲思的？”这个主问题，在 “支架”的提示和学习策略的要求中，学生自己开始计时互学。
时间到，老师抽签，学生登台汇报。
“大家好，我是来自某组的某同学，下面由我来代表我们组进行汇报，我们认为作者严文井主要使用生活现象来阐释哲思。
比如，他讲到小牛犊的生命状态，从中看到了生命的永久……以上就是我们组的发现，请问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和补充？”
第二节走进白孟洋老师的《孟子三章》的课堂。
面对“孟子使用排比有什么特点”这个主问题，登台的学生仍然如此开场——“大家好，我是来自某组的某同学，下面由我来代表我们组进行汇报……以上就是我们组的发现，请问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和补充？”
“合作学习课起始，我要求老师们带领学生先‘装模作样’，去完成规定动作——学生必须使用规范的合作学习技能和合作学习策略进行课堂互学和展学。
这个阶段，我听课，不听学科课堂设计，就看学生表现。
如果学生的汇报语言不规范，其他学生倾听随意，如果老师使用的策略走了样，那就说明这个团组没有扎扎实实推进课堂改革，我是要约谈的。
”问及学生汇报语言为什么如此规范，张建波校长如是介绍。
互学中，理想的场景是互动
最精彩的还不是学生的汇报语言，而是课堂互动。
走进吴晓莉老师的小学语文课，《灰雀》一课的学习正在进行。
“男孩是不是一个诚实的孩子”的思辨活动开启后，三年级的学生运用“人形矩阵法”的合作策略，选择立场——同意、不同意、无法确定，教室里站成了三排。
“我觉得他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最后他把小灰雀送回来了，还‘低着头’。
”同意立场的代表发言后追问：“大家还有没有疑问和补充？”
“我不同意。
小男孩偷走了小灰雀，列宁问他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承认，说明他撒谎了。
”不同意立场的代表紧追而上。
“我们的补充是，其实无法判断。
他一开始的确不诚实，但在列宁的启发下，他最后知错并改正了错误。
”中立立场的代表巧妙地总结了小男孩的心理历程。
整个互动过程，课堂在学生手中次第轮转。
老师“退”在后面，给孩子们做书记官，必要时走到台前，给孩子们的“互动成果”即兴点评和总结。
非常巧，这天初二年级李霞老师的《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合作学习课堂，也运用了“人形矩阵法”。
核心任务是判断教材插图中哪个人物是庄子，支架从神情动作、外貌衣着、人物背景等角度切入。
独立思考后，现场只有三个学生认为站立目视前方的是庄子。
李老师问他们：“你们害怕孤独吗？”三个学生回答：“我们坚信真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
多数选择支持一方的代表结合插图给出理由，结束语仍是——“请问大家有什么疑问和补充？”三位中的代表从“涸辙之鲋”推测庄子的生活现状，再回到图画里庄子的穿着，比较惠子身上的玉佩，坚持自己的观点。
令听课老师们惊讶的是，多数方代表中的一位当即说自己要改变立场，因为对方讲得很有道理。
同时，有几位同学和她一起改变了立场。
“人形矩阵法”规定改变立场只能出现一次，李老师给学生明确提醒。
然后出示第二个支架，关注双方辩词用句和语气特点，又一轮互学讨论开启。
看到这一幕幕，我内心感慨万千。
我们常常说，理想的课堂场景就是“让课堂自然发生”，但做起来何其难！我曾无数次在自己的课堂上追寻这种境界，也常想起于漪老师说的“课要上到学生心里去”。
可今天在南京明道学校的语文课堂上，我真切地看到了“自然发生”的另一种模样：不是教师精巧的预设被完美演绎，而是学生在合作中自主质疑、彼此倾听、敢于改弦更张。
这种“发生”，不是放任自流，而是把课堂还给学生后，学习依然在静静生长。
课堂教学的核心就是让学生经历学习。
多次来到明道学校的课堂，我越来越确信：高质量的“学”，从来不是教师“教”出来的，而是在适切的土壤里、在真实的合作中，自己“长”出来的。
未来，为了合作的学习才是更高的追求
走出教室，蔷薇的香气又隐隐约约追了上来。
我忽然想起建波校长在拱门下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让孩子们学会一起学习，而是更要一起去学会如何合作。
”当时只觉是一句绕口令般的教育箴言，此刻再看那些课堂上规范发言、从容互动、敢于改变立场的孩子们，我似乎真正品出了味道。
“为了学习的合作”，是把合作当作梯子，攀上去摘取知识的果实；“为了合作的学习”，则是把学习当作桨，划向能够协同共事的彼岸。
前者，一起做事是为了更好地学；后者，学，是为了将来能一起做更大的事。
南京明道学校正在做的，恰恰是从前者向后者摆渡。
你看，白孟洋老师课堂里的孩子熟练运用“请问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和补充”发出互学邀请；吴晓莉老师课堂上三年级的小同学已经能用“人形矩阵法”理性地站队、辩论；李霞老师班上八年级的学生则敢于当众坚持成为“少数人”，更在有了更多信息判断后，即刻改变立场。
这些能力，哪一样不是未来他们走入社会时最需要携带的行囊？语文课上读庄子、读孟子，习得的不仅是哲思与修辞，更是在思辨中倾听、在分歧中沟通、在共识中协作的本领。
学科成了载体，合作才是那个更远的目标。
建波校长说，要从“教学”转向“导学”，从“教学习”转向“教合作”。
我深以为然。
当我们把合作本身视为一种需要终身修炼的素养，那么每一堂语文课就不只是文字的密林，更是一片小小的社会演练场。
孩子们在这里学着如何表达观点、如何尊重异见、如何被说服、如何说服别人——这一切，都在为“一起做事”做着最扎实的预演。
蔷薇年年开，合作的模样却可以不断迭代。
从“装模作样”的规范动作，到自然而然的价值选择，明道学校让我看见了一种可能：当课堂真正把“为了合作的学习”当作旗帜，孩子们学会的将不只是知识，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生存方式。
那香气，便不只是满架蔷薇的香气，更是成长与协同的芬芳。
本文作者：肖培东，浙江永嘉县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温州市享受教授级待遇的中学高级教师，全国首届“我即语文”教学奖获得者，多家语文核心期刊专栏主持人。
出版专著《我就想浅浅地教语文》《教育的美好姿态》《语文：深深浅浅之间》《语文：培东有约》等。
来源：《当代教育家》2026年8月第8期[上半月]
编辑：孙彦晗
二审：董慧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