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人在意性生活了吗？

《暖暖内含光》

谈及性生活质量，你会有怎样的评判标准？

有人会觉得，只要生理功能正常，没有暴力和不愉快，顺利上床下床，就算不错了；也有人说，要有爱的伴侣，和谐的互动，还要有高潮，才算是好的性体验。

今天的文章，学者Chanchan将和我们一起聊聊：“好”的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性福”从性出发，又不止于性；它不仅与我们的身体、情绪和亲密关系有关，也受到个人处境、性别文化与社会环境的影响。

拓宽“性福”的边界，也许会让我们更清晰地知道，怎样的性才是让人满意的，我们是否在性生活中获得了充分的快乐，又该如何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欲望、边界与声音。

来源｜看理想音频节目《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

讲述｜Chanchan

01.“性福”意味着什么？

说起“性福”，你的脑海里会浮现什么？

有人可能会想到，当一些具体而棘手的问题不存在时，人们就会有安全感。

比如，身体没有疾病和意外怀孕的风险，性生活较为顺利，也没有遭遇暴力或者性功能方面的困难。

这些方面当然很重要，它们构成了我们理解“好的性”的基本底线。

不过，它更像是一种“及格线”：没有疾病，没有暴力，没有明显的障碍，只能说明一些问题没有发生，却不等于一个人已经拥有了很好的性体验。

换句话说，没有“不好”，并不代表真正的“好”。

另一方面，也有人会把“性福”与和谐的性生活、亲密关系和婚姻联系在一起。

国内有学者曾把它理解为一种性生活、爱情与婚姻三者完美结合的个人生活状态，这个定义带有鲜明的文化特点，呼应了我们熟悉的“性爱婚三合一”脚本。

然而，性、爱与婚姻并不总是同时发生，也未必需要以同一种方式结合。

单身者、无性恋者、暂时没有性活动的人，或者选择不婚的人，都不该因此被排除在“性福”之外。

如果不只用是否有疾病、伴侣、婚姻或性行为来判断，“性福”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今年5月，一项新的共识研究提出了一个更全面，也更温暖、更有力量的定义：性福（sexual wellbeing）意味着，一个人在与性及性身份相关的生命体验中，能够感到被尊重、安全、自在与受支持，同时拥有明确的自我价值感和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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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们绘制了一个“性福六维概念模型”，将“性福”展开为六个彼此关联的维度：

首先是性尊重（Sexual Respect）：每个人作为“性存在”，都应该被社会和伴侣接纳、承认与尊重，无论健康状况、生育选择或性身份如何；同时，我们也尊重Ta人，不蓄意造成伤害。

第二是性自尊（Sexual Self-Esteem）：能够从内心看重并认可自己作为“性存在”的价值，知道自己理应被尊重，值得拥有美好的性体验，也能逐渐理解和化解过往的负面经验。

第三是性自在（Comfort with Sexuality）：当我们思考、谈论或探索性时，不再总被焦虑、羞耻和尴尬环绕，而能够感到相对轻松自如。

第四是性安全（Sexual Safety）：安全不只是避孕和疾病预防，也包括免于骚扰、胁迫和暴力；不必在恐惧中进入亲密，也不必因为拒绝而担心受到惩罚。

第五是性自主（Sexual Agency）：拥有自由和能力，在知情同意的基础上，选择并协商和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第六是性相关的支持（Support in One’s Sexual Life）：遇到困惑或需要时，有信任的人可以倾诉，也能平等地获取科学、全面且非批判的性资讯与医疗服务。

这样的支持并不总是容易获得，却非常重要。

我们可以从这六个维度感受到：“性福”不是一种孤立的个人心理状态，而是深深植根于我们所处的社会土壤之中：伴侣如何回应性，家庭如何谈论性，学校是否提供性教育，医疗系统是否尊重女性经验，媒体如何呈现女性身体，法律能否保护受到侵害的人，文化是否允许女性表达欲望……这些因素都在塑造着我们的“性福感”。

所以，真正的“性福”是身体有安全，心理有自尊，关系有尊重，选择有自主，环境有支持，表达能自在。

当然，这样界定“性福”，听起来仍然有些宽泛。

回到日常生活，我们更常用来判断性体验的，还是另一个词——“满意”。

02.怎样的性，才能让人满意？

无论在日常对话中，还是在性研究领域里，“性满意”都是判断性生活质量的一个重要标准。

很多人会好奇：怎样才算“好的性”？影响性生活满意度的因素有哪些，是频率、技巧，还是高潮？

这些因素当然都可能影响性满意度，但实际上，性满意度不只关于性行为本身。

过去，性满意度经常被理解为“性功能是否正常”，也就是性行为能否顺利发生，或者能不能润滑或高潮。

但现代研究越来越强调，生理功能正常，并不等于拥有美妙的性。

有些人没有明确的性功能障碍，关系中也没有严重危机，但依然会觉得性生活机械、无聊，像是在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有一些身体机能发生变化的人，比如年龄增长、经历疾病、处于产后恢复期的人或身障人士，依然可能通过深度连接、充分沟通和身体探索，拥有非常满意的亲密体验。

于是，研究者的注意力也逐渐从“性功能是否正常”中扩展开来，开始与真实的生命经验对话：大家如何理解“好的性”（great sex）？什么样的体验，会被称为“最佳性体验”（Optimal Sexuality）？

有研究者曾访谈了背景多元的受访者，包括老年伴侣、性少数群体、小众性偏好实践者，以及专业性治疗师等等。

结果发现，尽管这些人在年龄、身份、身体状况和关系形式上差异很大，但当Ta们描述“美妙性爱”时，竟然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Ta们谈到的更多是：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当下，与伴侣产生深刻的连接和融合感；拥有深层的亲密、信任和安全；能够真诚沟通、彼此共情，也可以真实地呈现自己；同时保有探索、玩乐和好奇，敢于展现脆弱、放下控制，并在其中体验到某种超越、疗愈或宁静。

在这些核心要素里，“强烈的生理快感和高潮”并不在其中。

当然不是说高潮不重要，只是提醒我们，高潮并不是判断性是否美妙的唯一标准。

好的性，不只是生理功能良好，也不只是抵达某个极致的高潮，而更像是内心、情感和身体共同参与的一场亲密艺术。

此外，自我决定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也为我们理解“好的性”提供了一个视角。

这个理论认为，人有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感、胜任感和归属感。

放在性互动里，自主感就是“我想”，而不是“我不得不”；胜任感是有能力表达、回应和互动，也会得到认可；归属感则是感觉到自己被爱、被理解、被尊重。

当这三种需要得到满足时，人们往往会拥有更高的性满意度，也更少感到内疚、后悔，或出现类似“性爱后忧伤”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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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 在真实的性生活中，性满意常常在两种体验之间流动：一方面是“我的感受”，自身的愉悦、投入、高潮和身体感受；另一方面是“我们的互动”，彼此的回应，是否同频，互动是否丰富多样，是否仍然带有新奇的感受。

这里说到“我们”，也就绕不开性满意度与关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

很多研究发现，性生活更满意的人，往往对整体关系也更满意；而在关系中感受到更多支持、能够自在沟通的人，也更容易拥有满意的性生活。

但到底是“性好，所以关系好”，还是“关系好，所以性好”呢？答案并不简单。

不同文化、不同关系阶段和不同性别，可能会呈现出不同的路径。

一项针对中年夫妻的长期研究发现，在长期婚姻里，和谐的性生活像一种“能量源”，会持续助力整体婚姻质量。

而一项针对中国新婚夫妻的纵向研究揭示了具有文化意味的性别差异：丈夫在第一年的性满意度越高，后两年的婚姻满意度也越高；而妻子第一年的婚姻满意度越高，第二年的性生活满意度也越高，不过这一路径，到第三年便不再显著。

研究者推测，许多年轻女性虽然带着性别平等的期待进入婚姻，但在日常生活中，仍可能持续遭遇传统父权观念与现实关系之间的拉扯。

比如，女性的性愉悦可能被忽视，在关系中的情感劳动也多被视为理所当然。

随着时间推移，妻子可能逐渐产生某种“幻灭”，或开始习惯、内化这种关系模式。

总结来说，男性似乎更容易从“性生活是否满意”推导出“婚姻是否美满”；而女性则更容易在“婚姻关系温暖、安全、被爱”的基础上，发展出更好的性体验。

这样的说法，似乎又落入了“男性重性、女性重情”的刻板印象。

但它实际上是在提醒我们：在特定的文化环境和性别脚本中，女性的性体验往往更容易受到心理安全感与关系氛围的影响。

如果一位妻子在日常生活中长期感到不被关心、理解、尊重，那么她很难仅仅因为进入卧室，就突然放松下来，变得投入而愉悦。

03.什么是“性契合”？

在伴侣之间，“性契合”对性满意有着重要影响。

性契合不是指双方性欲水平相似、频率一样或者偏好一致。

它指的是伴侣双方能够通过理解、沟通与协调，让彼此对于性的期望、偏好和互动方式都达到比较舒服的状态。

比如，一对伴侣都不太热衷于性，但双方都接受无性状态，也能自在交流，这就是一种高度契合。

相反，如果一方渴望亲密，另一方长期排斥，而双方又无法沟通和协商，就很容易产生不契合。

性契合是性满意度非常重要的预测因素，因为它强调的不是单方面的“我满不满意”，而是双方能不能觉察、理解并接纳彼此的需求，又能不能在差异中找到可持续的相处方式。

而且，性契合并非固定不变，它是一个动态过程。

人的身体会变，欲望会变，生活压力会变，关系阶段也会变。

所以，双方需要在关系中不断被重新感受和重新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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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影响性满意度的不只有关系。

比如，个体的完美主义同样会影响性满意度。

当一个人过度在意伴侣或社会对自己的期待，害怕自己不够性感、不够“会”、不够好，就容易陷入表现焦虑，越想“表现完美”，反而越难回到自己的身体感受里。

同时，性满意也不应该只被限制在伴侣关系里。

无论是个人的性探索与幻想、和非固定性伴侣的互动，还是其他身体探索，单身人士同样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拥有满意的性生活。

一项大型跨国研究发现：单身者的性满意度越高，往往对单身状态越满意，结婚意愿也显著更低。

也就是说，无论何种形式的性实践，满意的性生活都可能缓解人们对伴侣关系的依赖，让单身本身成为一种高度自足的生活状态。

但这里也要注意，只是提高性行为频率，并不一定意味着更满意。

真正让人感到安定和满足的，不是“发生了多少次”，而是这些体验是否符合自己的意愿，又是否呼应自己的身体感受。

所以，性满意度从来不只关乎性行为。

它关乎身体，也关乎情绪；关乎伴侣，也关乎自我；关乎沟通，也关乎社会环境；关乎频率和高潮，也关乎尊重、自在与期待。

不过，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追问：当一个人说“我对自己的性生活很满意”，就一定意味着Ta获得了充分的快乐、尊重和自主吗？

答案未必如此。

因为有时候，“满意”并不是因为体验足够好，而是因为期待已经被压得很低。

04.从性满意到性自主

心理学家Sara McClelland在研究中提出了一个重要概念，“亲密正义”（Intimate Justice）。

她指出，传统的性满意度研究存在一个盲点：“满意”其实是一个相对概念，背后隐藏着一个重要前提——你原本期待什么？

如果一个女人从接触性开始，就不断听闻“性就是满足伴侣”“结婚久了都这样”“女性本来就很难高潮”“女人不要要求太多”等说法，那么，当她进入亲密关系，就可能很少意识到自己应该被尊重、被温柔对待，也很少期待自己可以被取悦。

于是，即使她获得的快乐很少，她也可能会说：“还行”“挺满意的”“大家不都这样吗？”。

这就是“要求很低，所以容易满意”的悖论。

一个人如果没有想象，或者不敢期待，就更容易对匮乏的现状说“满意”。

但这种满意，不能被简单地等同于真正的健康、平等或公正。

尤其是女性、性少数群体、身体遭受污名化，以及曾经遭受伤害的人，Ta们对性满意度的回答，往往会受到结构性不平等的影响。

Ta们对于“自己可以期待什么”的想象，也可能早已被羞耻、恐惧、偏见和性教育的缺失所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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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亲密正义并不是要否定一个人真实表达出的满意感。

如果一个人确实感到满意，那当然值得被尊重和珍惜。

它只是提醒我们，不能只问一个人是否对性满意，还要进一步追问：Ta是否知道自己可以期待什么？Ta所在的关系与社会环境，是否允许Ta期待更多？

而要让亲密正义真正落到性互动里，性自主（Sexual Assertiveness）的建立是一条很重要的路径。

过去，许多量表曾把“是否坚持使用安全套”作为衡量性自主的重要指标。

但这个标准并不适用于所有女性——不使用安全套，也不必然意味着缺乏性自主。

后来，有学者设计了更贴近女性经验的性自主评估工具，这一工具在跨文化研究中进一步精简。

其中，有三个核心维度始终没有改变：发起、拒绝和风险沟通。

发起（Initiation），是主动表达性需求、沟通性偏好与性满意感的能力。

比如，能否主动发起性邀约；能否告诉伴侣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性互动中，能否自然地开口、调整和回应，而不只是被动配合或沉默忍受。

拒绝（Refusal），是拒绝不想要的性行为的能力，这是性自主的底线。

真正的性同意是持续的、可以撤回的、没有压力的。

因此，我们不仅可以拒绝一次性互动，也可以只拒绝某个动作、某种方式或某个时机；可以在开始前拒绝，也可以在过程中改变主意。

一段允许拒绝的关系，才存在真实的安全。

风险沟通（Risk Communication），是围绕性健康、性历史、安全措施和检测情况进行沟通的能力。

这个维度在现实中尤其容易遇到困难。

很多人会觉得，询问伴侣的性历史很尴尬，担心自己显得“不信任对方”，或者破坏当下的浪漫氛围。

但是，健康沟通并不是审判，而是对彼此的负责和保护。

我们可以在彼此足够信任，时机也相对合适的时候，温和地开口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做个检测？”“你之前做过相关检查吗？”或者“我们要不要聊聊彼此对安全措施的想法？”

这三个维度就像一个三脚架，共同支撑着性自主。

如果一个人只会拒绝和沟通风险，却不敢表达自己想要什么，Ta或许比较安全，却很难真正享受；如果一个人会表达需求，也能拒绝不想要的事，却完全不谈健康风险，Ta可能拥有不错的当下体验，却仍暴露在未知的风险中；而如果一个人既能表达、能拒绝，也能沟通健康议题，Ta就更接近一种完整的性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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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性自主并不是“大胆说”就能完成的事。

它需要安全的关系基础，也需要不断练习；需要一个人能够开口，也需要对方愿意倾听和回应。

在这个过程中，同理心就非常重要。

一项研究发现，当个体或伴侣具有较高同理心时，性满意度与关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会变得非常微弱；甚至在同理能力极强的个体身上，性满意度对关系满意度不再具有显著影响。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当性生活出现不和谐或者频率下降时，同理心较低的人，可能更容易把它理解为“Ta是不是对我没兴趣了”“Ta是不是不爱我了”，甚至是“Ta就是自私，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于是，性生活中的挫败感，很快升级为整段关系的危机。

而在同样的情况下，具有较高同理心的人，可能更愿意去理解对方的压力、疲惫、身体变化或焦虑，也更愿意通过非性的亲密，比如拥抱、陪伴、倾听和照顾，来维持关系的温度。

当然，同理心并不是要求我们牺牲自己、永远理解对方，甚至忘记自己的感受。

关系中的同理心应该是双向的：我愿意理解你，也不放弃照顾我自己。

无论是单身还是处在关系中，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身体和欲望保持善意的关照。

如果说，亲密正义提醒我们看见环境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期待；那么，性自主就是帮助人们在可行的范围内，慢慢重新拿回选择；而同理心，则让这些表达有机会在关系里被听见、被接住。

它们共同告诉我们：真正的“性福”，不是学会适应不平等，而是在尊重、安全和支持中，慢慢长出自己的欲望、边界和声音。

尾声.愿我们都性福

来自不同文化的研究与经验，或许无法为“性福”给出一个定论，却可以帮助我们，看见人们对于美妙性爱的相通感受；看见文化如何影响我们的期待，关系如何塑造我们的体验；也看见还有哪些地方是自己愿意继续慢慢探索的。

我们可以从中自由选择和采纳自己认可的、对自己有益的部分。

也许是同理心或者自我关怀，也许是更坦诚的性沟通，也许是边界练习，也许只是一个念头：“啊，原来我可以期待更多。

”

无论你有没有伴侣、有没有性行为、有没有高潮，都愿你在与性身体和性身份有关的生命体验中，感到被尊重、被支持，感到安全、自在，也能拥有自我价值感和自主性。

愿你满意自己的性，这份满意中可能包含高潮，也可能包含连接、信任、沟通、玩乐、脆弱和真实。

也愿你满意自己的关系，无论是与自己的关系，还是与亲密爱人或者性伴侣之间的关系。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性本由我：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第21期，有大量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