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刷到了。
山西太原一个初三女生,叫王梓琪,十几岁,自己鼓捣了个“防困神器”。
戴上那个手环,坐着不动三十秒,它就先震动,再不行就给你来一下电,把你“电”醒。
她在省里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了奖,还进了国赛。
新闻底下的评论一片夸,说这孩子聪明,说这下上课再也不怕打瞌睡了。
我当了快二十年大学老师,看完这条新闻,高兴不起来。
不是不认可这孩子的能力。
她当然聪明,会编程,会做电路板,能坚持半年把一个想法做成实物,这些我都佩服。
但是,你往深里想一层。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困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我需要一样东西,电醒我自己”?
我们都在夸她的发明,没人问她为什么困。
初三啊。
早上六点多起,晚上十一二点睡,中间塞满课、卷子、补课。
一个孩子累到要靠电流撑着眼睛听课,这不是科技的胜利,这是一副疲惫到需要外挂的身体在报警。
夸她“有创意”的人,有没有想过,她本该是在长身体的年纪,被允许好好睡一觉的?
我把这事儿讲给班里的学生听。
一个男生笑了笑说,老师,这算什么,我们高中那会儿,站着都能睡着。
我说你现在是大学生了,睡够了没?他低头,没接话。
我太知道这个表情了。
我课上坐前两排的孩子,眼皮打架的不止一个。
你问他,他说老师我不是不想听,我是真睁不开。
不是懒。
是从初三、从高一,就欠下的觉,到大学还没还完。
我每年带大一新生,开学没多久就有孩子来找我,说老师我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高中三年被逼出来的,躺下脑子里还在过卷子,闹钟没响就先醒了。
我们用了十二年,把一个孩子训练成“醒了就得拼”的机器,然后指望他一进大学突然学会放松。
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这教育,干的一件挺残酷的事,就是从小把孩子训成“困也得扛着”的零件。
谁先喊累,谁就是不努力、不自律。
王梓琪那个手环,本质上是一句潜台词:“你困是你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撑住。
”于是孩子真的想办法了,用电流。
我们不去问,为什么一间教室里坐着的,是一群需要被电醒才能听完课的孩子。
我把这事儿发在朋友圈,一个当中学老师的老同学回我:你们大学不知道,我们这儿,凌晨一点家长群里还在打卡孩子写了几张卷。
她说她班上有个孩子,黑眼圈挂到下巴,家长还嫌他不够拼。
你看,焦虑是根接力棒,从家长传到老师,最后压到孩子那张课桌上。
王梓琪的手环,是这根接力棒上最刺眼的一棒。
你说这是个别现象?我不敢苟同。
我去过不少中学做讲座,台下坐着的孩子,十有六七是挂着黑眼圈的。
那不是哪一个孩子的问题,是我们这一整套玩法的问题。
更荒唐的是,我们这套文化,还把“熬”当成正能量。
谁睡得最少,谁最光荣;谁喊累,谁就输。
王梓琪的手环,不过是把这种“熬”具象成了一个电子产品。
一个社会如果以孩子的清醒时长为荣,迟早要还的,还是孩子那副被透支的身体。
有人会说,现在竞争这么卷,不拼怎么办?我同意外面是卷。
但是,把“卷”的压力,全压到十五岁孩子的睡眠上,这账算不到孩子头上。
一个社会如果连让孩子睡够八小时都做不到,还夸孩子“发明了防困神器”是本事,那这“本事”,我宁可孩子没有。
我带过的一个女生,保研压力大的时候,连续一个月凌晨三点睡,白天在实验室晕过去一次。
送医务室,醒来第一句话是“老师我耽误进度了”。
你看,连晕倒了,第一反应都是怕耽误。
我们把“扛”当美德,把“累”当羞耻。
王梓琪的手环,不过是这种美德的一个零件。
这也压到青年教师身上。
“非升即走”压着,凌晨还在改本子,第二天照样八点站讲台。
一个连老师都靠硬扛的校园,能教出几个不被耗干的学生?我们嘴上喊着“立德树人”,真到孩子困得睁不开眼,没人教他可以休息,只教他撑。
王梓琪其实是个真喜欢科技的孩子,机器人社团的,能为了一个想法坚持半年。
可新闻出来,所有人记住的,是“电击”两个字。
一个孩子对创造的那点热爱,被一个“电醒自己”的噱头盖了过去。
这本身,不也是教育的一种走偏吗?我们总盯着让孩子“别睡”,却没教会孩子“为什么而醒”。
我当过学生,我懂那种困。
但是我当老师之后才明白,真正该被治疗的,不是孩子的瞌睡,是那套“困了也得撑”的文化。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最该拥有的不是防困手环,是一个不被剥夺的、能睡饱的童年。
别急着夸这孩子聪明。
等我们把“孩子需要被电醒才能听课”这件事,看成一件不正常的事,才算真正清醒。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