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讲述的是那个下午,以及日后无数个相似的下午。
日光总是先从东窗爬进来,像一位小心翼翼的访客,一寸一寸地试探着房间的寂静。
接着它会碰到那只青花瓷瓶,瓶上绘着的仕女便在光里苏醒过来,眉眼间淡淡的忧愁被照得透亮。
最后,光终于抵达墙角的老座钟,钟摆不走了,凝固在某一个我永远无从知晓的时刻。
这间屋子就这样被光填满,又被寂静抽空,周而复始,如同某种古老的仪式。

我开始数那些孔洞。
最先发现的是书桌左腿内侧的一个虫眼,细小得几乎要忽略不计,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望见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浓缩了整个宇宙的虚无。
我用一根缝衣针探进去,针尖没入大半,仍未触到底。
这让我想起幼时在乡下见过的水井,也是这般幽幽地黑着,扔一颗石子下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见一声遥远的回响。
那虫眼便成了这样一口井,只是它吞下去的不是石子,而是我的目光,我的时间。
后来我找到了更多。
衣柜背面有一排齐整的小孔,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不知是何等讲究的虫子留下的杰作。
窗框上也有,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的涂鸦。
最奇的是地板中央的那一个,恰好在午后光柱的正下方,光穿过它,在地板上投下一枚完美的光斑,圆得近乎神圣。
我趴在地上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光斑像一扇门,而那虫眼则是锁孔——只是钥匙早已遗失在虫子的腹中。
虫子们早就不在了。
它们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夜晚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木头啃噬出这些神秘的通道,然后带着满腹的木屑离去。
留下的这些空洞便成了它们的纪念碑,无人祭拜,也无人在意。
我想象它们在其中穿行的样子,小小的、湿润的身体挤过黑暗,触角轻颤,探测着前方的未知。
它们比我更懂得这间屋子的构造,知道哪里的木头最松软,哪里的年轮最香甜。
它们是这屋子的真正主人,而我不过是个迟来的租客,在它们留下的迷宫里徒劳地寻找出口。
日影西斜的时候,那些孔洞便一个个隐去了。
光从它们身上撤退,像潮水退回大海,带走了一切痕迹。
屋子重新陷入混沌的灰,所有的虫眼都闭上了眼睛,伪装成木头原本的纹理。
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潜伏着,等待明天的第一缕光线来将它们再次唤醒。
这日日上演的生死轮回,不过发生在一间寻常屋子的寻常下午。
有时我会对着某个虫眼说话。
最初只是喃喃自语,后来竟正经地倾诉起来。
我说起昨夜的梦,梦里我变成一只甲虫,在书架的丛林中迷了路;说起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固执地绿着;说起远方一个模糊的人影,记不清面容,只记得他笑时眼角的细纹。
那些话跌进黑洞里,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应。
可说来奇怪,说完之后心里竟轻松了许多。
仿佛那些话语真的通过虫洞抵达了某个地方,被某个存在接收了。
至于那个存在是什么,是虫子的魂魄,还是时光本身,我不得而知。
最怕的是雨天。
雨水会让木头膨胀,虫眼便显得比平日更小些,更紧些,像受了惊吓而收缩的瞳孔。
它们不再张着口,而是抿着嘴,将所有的秘密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
这时我便觉得被抛弃了,被那些沉默的洞口排斥在外。
我仍是那个在屋子中央踱步的人,而它们退回自己的黑暗里,拒绝与我对话。
雨声淅沥,整间屋子都在潮湿中轻轻呻吟,那些虫眼却一言不发,倔强地保持着自己的干燥与寂静。
直到某个黄昏,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虫眼从来不是为了让我窥视什么而存在的,它们只是虫子们生存的痕迹,恰如我的生活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印迹。
我寻找意义,寻找通道,寻找一切可以逃离此刻的出口,却忘了此刻本身便是唯一真实的所在。
那虫眼里的黑暗并非虚空,而是木头最深处的心脏;那沉默并非拒绝,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诉说。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光临时,我不再趴在地上寻找那些孔洞了。
我只是坐在窗前,看光慢慢爬过地板,经过那些小小的黑暗,不惊动它们,也不惊动自己。
虫洞依然在那里,空庭也依然在那里,而我终于在二者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坐的位置。
那位置不大不小,恰容一人,不偏不倚,正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