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忠诚,出自西乌克兰贵族后裔舒尔金之口:乌克兰是不存在的,所谓的乌克兰,只是小俄罗斯地区;乌克兰人也是不存在的,只有小俄罗斯人,而我也正是一位小俄罗斯人。
他曾是白军的领袖,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身处风口浪尖。
当他选择向苏联投降,年过花甲的他并没有屈服于新政权的权欲,反而将苏联视作他理想中的俄罗斯,虔诚地祈祷着俄罗斯能在它内部复活。
舒尔金未能亲眼目睹苏联的覆灭,却早已预言过一场腥风血雨:民族风暴将再次席卷苏联,而俄罗斯会成为唯一剩下的国家。
这预言,既是模糊的命中注定,也是他内心深处的执念。
他代表了俄罗斯人内心深处的一种复杂逻辑,一种近乎原始的——慕强。

他看到了胜利,看到了力量的绝对碾压。
在目睹苏军的铁骑风暴之后,他认定斯大林,那个格鲁吉亚人,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新沙皇。
他不在乎个人安危,只渴望一片土地,一份忠诚,向他心目中的君主表达敬意。
抵达苏联后,很快被苏联军官识破身份,并移交国家安全部。
本该是斯大林时代政治犯的宿命——枪口之下——但这次,事情却出人意料地被赋予了另一种可能性:苏联国家安全部对他表现出异常的兴趣,希望将他打造成一个迷途知返、拥抱苏联的宣传金字招牌。

这个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脑海里依然充斥着沙皇时代的陈旧观念,对共产主义嗤之以鼻,甚至宣称即使释放,也不会加入苏联国籍,他的唯一目的,便是效忠那个他视为新沙皇的斯大林。
在审讯的最后,一位官员质问道:既然你如此推崇沙皇,那你当年为何亲手参与了逼迫尼古拉二世退位的行动? 舒尔金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因为尼古拉二世是历代沙皇中最愚蠢的一个。
聊至此,苏联官员们也明白,这个老头对他们而言,已无任何利用价值。
然而,命运再次眷顾了舒尔金,就在他的审判尚未结束时,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颁布了废除死刑的法令。
如此,这位曾经的白军领袖,竟然只被判处了25年监禁。

他活着走出了监狱,他的晚年,也才真正拉开序幕。
修正思想的计划从未停止,斯大林原本希望将他囚禁至死,然而天机难测,1953年,比舒尔金更年轻一岁斯大林,因积劳成疾而离世。
舒尔金悲痛万分,甚至在回忆录中写道自己梦见了不祥之兆,斯大林的离世,令他仿佛失去了脊梁。
但他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改变,赫鲁晓夫上台,开启了改革的篇章,政治犯大量释放,舆论领域再次涌现出被压抑的声音。
舒尔金仅仅关押了九年,便重获自由,重新回到了曾经熟悉的舞台。

一方面,他希望通过宽宏大量的姿态,将对斯大林的崇拜引导到自己身上;另一方面,赫鲁晓夫与舒尔金都与乌克兰有着深厚的渊源,借助舒尔金的影响力,可以为他在任期内对乌克兰的各种优待寻求合理化解释。
为了讨好舒尔金,赫鲁晓夫不仅释放了他,还安排他的妻子从匈牙利返回苏联,甚至将其请进了莫斯科郊外的疗养院,专门为其提供写作环境。
然而,舒尔金对赫鲁晓夫的示好毫无反应,重获自由后,他只有一个念头——在有限的生命中,尽可能地记录下自己的思想。
1958年开始,年近八十的舒尔金以惊人的速度撰写着作品,这些作品并非对赫鲁晓夫的吹捧,而是以俄罗斯人的视角,评判苏联自沙俄时代以来的种种历史事件。

他坚信《布列斯特合约》的签订拯救了数百万俄罗斯人的生命,认为列宁的割地赔款是正确的选择,并且认为苏联红军的力量让俄罗斯的国名重新焕发光彩。
甚至,他对无神论也提出了出人意料的论断,声称无神论不过是斯大林对东正教信仰的一种修正。
赫鲁晓夫见识到舒尔金的观点独特而激进,意识到想要让他为自己摇旗呐喊是不现实的,但他并未放弃利用他。

但舒尔金的内心从未改变,即使获得种种优待,也无法动摇他对赫鲁晓夫的看法。
赫鲁晓夫的下台,让勃列日涅夫集团意识到,像舒尔金这样不谙苏联意识形态的老顽固,对他们而言毫无价值,他们最终认定让舒尔金出现在俄罗斯的公众视野是一个错误。
舒尔金逐渐淡出了苏联的舆论场,最终在1976年离开了人世。
然而,天机难测,苏联的解体,伴随着民族主义思潮的复苏,舒尔金的思想又被重新挖掘。
他的生前被雪藏的作品,如《列宁的经验》和《神秘主义》等,被俄罗斯媒体相继公布,而这些作品背后,舒尔金所代表的俄罗斯人的慕强逻辑,正是叶利钦能够在苏联解体前夕呼风唤雨的关键原因。

但在精神层面,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俄罗斯人可以宣称自己比舒尔金更爱国。
他终其一生都自居为小俄罗斯人,在苏联时期,他始终拒绝加入苏联国籍,坚守着俄罗斯帝国国民的身份。
这样一个俄罗斯人,既能亲手参与逼迫沙皇退位,又能甘愿将权力交由一个格鲁吉亚人斯大林统治,这其中的逻辑,在于俄罗斯文化的核心——慕强。
对于俄罗斯人而言,强大的军队和开疆拓土是国家文化的核心,而这两者往往与专制统治联系在一起。
以舒尔金为代表的俄罗斯人,并非在乎统治者是哪个民族,哪个性别,亦不在乎其信仰什么宗教,只要能够让以俄罗斯为核心的国家持续扩张,那个统治者就是合格的沙皇,值得万众敬仰。
反之,如果这个沙皇的军队孱弱,国土沦丧,即使他的家庭有着纯正的俄罗斯血统,他也将被视为一个不合格的沙皇,被扫地出门。

舒尔金不仅否认自己是乌克兰人,甚至直接宣称乌克兰不存在,只存在小俄罗斯,而小俄罗斯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甚至认为俄罗斯国家的未来,取决于此。
这些言论,被乌克兰人斥为仇视乌克兰和激进的俄罗斯民族主义。
但背后隐藏的逻辑,却依然指向一个方向:俄乌分裂将导致俄罗斯国家国土沦丧,这与舒尔金所追求的强大背道而驰。

晚年的舒尔金,逐渐被勃列日涅夫集团所忽视。
舒尔金在作品中呼唤俄罗斯的回归,并预言俄罗斯将在苏联的分裂中重生,最终,他的预言部分地应验了。
那些与他一样慕强的人,最终团结一致,将俄罗斯的命运交给了那个出身寒微却拥有强大实力的硬汉。
如果舒尔金能活到今天,他必定会成为普京最坚定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