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我在读一本关于量子物理学的书。
我很少接触物理,对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也缺乏耐心,但我却意外地读得饶有兴趣。
吸引我的,是量子叠加、量子纠缠这些概念,以及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它们与人的命运,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我试图在物理学中寻找玄学的答案。
我知道,这个问题跨度太大,甚至量子物理学与宿命论之间存在天然的悖论。
物理学家研究粒子的状态,并不负责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遇见另一个人,为什么在某一年作出一个决定,又在很多年后为它懊悔。
但翻开这本书时,我确实抱着这样的隐秘期待。
仿佛只要把世界看得足够细,就能在某个微小的地方,找到人生为什么如此展开的理由。
人到了某个年龄,竟然会生发出一种宿命感。
经历过一些事情以后,“如果当初”这四个字开始频繁出现。
我们设想另一种选择、另一场相遇、另一个没有错过的时刻,仿佛只要把过去轻轻拨动一下,今天就会完全不同。
可有时,再往深处想,又会怀疑:以当时的性格、见识和处境,我真的会做出另一种选择吗?
那时候令我心动的东西,恐怕还是会令我心动。
令我害怕的东西,恐怕也依然会让我退缩。
即使重新站在那个路口,我也许仍会走向同一个方向。
这种感觉,让我开始理解“命运”这个词。
它不需要一位先知,也未必需要一个超自然的解释。
一个人只是逐渐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难改变。
这可能藏在一个人的性格里,藏在童年养成的习惯里。
事情每一次都不同,自己却似乎总在其中扮演熟悉的角色。
叔本华讨论人的意志与自由时,曾将具体行动置于原因和动机之中。
这个想法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我们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但意愿本身从何而来,却并不完全听从我们的安排。
性格、欲望与经历,早已参与了那个被称作“我的决定”的时刻。
这样的认识,有时也带来一点宽慰。
人不再苛求过去的自己,拥有今天才获得的见识。
但宽慰往前再走一步,又容易变成另一种判断:既然如此,一切是不是早已注定?
文学又给这种感觉赋予了形状。
读《百年孤独》时,我最难摆脱的,是布恩迪亚家族命运中那种循环反复的气息。
名字一再出现,欲望、孤独与错误也仿佛不断在重演。
预言笼罩着这个家族,等故事抵达终点,再回头看,许多挣扎都像早已包含在结局之中,预言与正在发生的命运重合,整个家族的历史才显出令人战栗的封闭感。
于是我想,宿命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是有人事先写好了人生的剧本,而我们只能逐页读下去?是上天赋予一个人某种能力、某种肉身,同时也给了他必须承担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会想起《圣经》里摩西带领人们走出埃及的故事,想前往应许之地。
在我的联想中,这个故事承载着一种强烈的召唤感:一个人被赋予某种责任,他还不知道道路将如何展开,却已经知道自己必须出发。
有时,我甚至会把这种感觉投向整个世界。
那些推动文明与科技向前的人,是否也是被选中的人?仿佛到了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就必然有一个他,或者一个她,站出来完成那件事。
但这个念头也让我迟疑。
我们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正因为知道结局,才容易把通向结局的道路,看成唯一可能的道路。
那些没有成功的尝试、没有发生的相遇、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则渐渐退出了视野。
也许历史显得命中注定,部分是因为我们只能读到已经发生的那一版。
带着这些疑问,我翻开了量子物理的书。
起初,量子叠加令我着迷。
我很容易把它想象成人生尚未展开时的模样:不同的未来并存,等待某一刻落定。
但这种联想终究只是比喻。
量子叠加有严格的数学含义,测量结果的概率也受到量子态与物理规律的约束;它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量子纠缠同样诱人。
相隔遥远的粒子,其测量结果仍能呈现特殊的关联,很容易让人想到人与人之间难以解释的牵连。
但物理学中的纠缠描述的是量子系统,不能据此断言两个人注定相遇,或者思念能够跨越距离被另一个人接收。
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急于把这些概念翻译成人生,其实暴露了一种期许和愿望:我希望那些无法释怀的经历,在更深处有一个解释。
如果相遇是注定的,离别是不是也能少一点遗憾?如果性格决定了选择,是不是就不必无休止地责怪当年的自己?
这样的愿望可以理解,却不能因此成为物理学的结论。
更让我意外的是,量子理论与决定论之间,也没有我起初以为的那么简单。
关于测量如何理解、是否需要波函数坍缩,存在不同的解释;不能把“量子”直接当作命运尚未写定的证明。
况且,随机也不等于自由。
即使某个结果不是预先确定的,也不意味着它由我决定。
一个无法预测的世界,未必比一个遵循必然性的世界,更听从我的意愿。
想到这里,我反而更清楚自己在问什么了。
我原先以为,自己想知道世界有没有剧本。
后来才发现,我更在意的是,我所做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分量。
我的犹豫、坚持、退缩和勇敢,会不会使生活有所不同?
这也让我开始区分两个经常混在一起的念头:事情有其原因,与无论我做什么结局都一样,并不是同一回事。
即使我的行动有它的来处,行动本身也可能是促成结果的原因。
一个人因为过去的经历而决定改变,这个改变仍然会进入他的生活。
我们无法从自己的来处之外重新开始,但也不能因此认定,往后的一切都与此刻的行动无关。
至于我为什么越来越有宿命感,也许还有一个原因:随着年龄增长,已经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
它们无法修改,于是在回忆里显得格外坚固。
相比之下,尚未发生的事情没有形状,也没有证据,常常被我们低估。
我把过去的不可更改,悄悄延伸成了未来的不可改变。
那本量子物理的书,我还没有读完。
它并没有回答我关于命运的问题,却让我开始接受,粒子的状态与人的遗憾之间,或许并不存在一条可以直接通行的道路。
我仍然会在某些时刻感到,一切仿佛早有安排。
尤其当我回望来路,看见一些当时毫不相干的事情,竟然在多年后连在了一起。
但明天还没有成为回忆。
我还要作出选择,还要承担选择之后的生活。
至于多年以后,是否又会把今天称为命运,那是多年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