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村口、古寺庭院,常能见到枝干苍劲、树冠如盖的古树。
它们活过百年,见证一代代人的出生与老去,也被科学界寄予厚望:不少研究提示,古树或古老森林往往保存着丰富的遗传多样性,堪称“天然遗传宝库”。
古树活得越久,基因就越珍贵吗?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研究员康明团队与瑞典乌普萨拉大学教授Martin Lascoux团队合作,以植物界“活化石”水松为研究对象,从全基因组层面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古树的进化意义并不取决于树龄长短,而取决于它所属的遗传谱系及其种群所经历的历史。
近日,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自然·植物》。
水松古树正面临消亡风险
水松是水松属现存唯一物种,被誉为植物界的“活化石”。
它主要生长于沼泽、河漫滩等湿地环境,常形成露出水面或土面的呼吸根,对水文变化敏感。
其祖先曾广布于北半球,如今主要分布于广东、福建、江西等省份,并零星分布于越南和老挝。
这些古老生命不仅承载着人们对故乡和历史的记忆,也为鸟类、昆虫、苔藓等众多生物提供栖息空间。
在气候变化、生境退化和人类活动等多重压力下,全球古树正在不断减少。

水松。
受访者 供图
目前,水松以3种形式存续:约百株散布于村落、寺庙、农田及传统风水林中的古树,约10个极小野生种群,近50年来逐步建立的人工栽培群体。
这种情况,使水松成为检验“古树是否天然就是遗传宝库”的理想对象。
研究团队在中国南方及越南59个地点采集了147株水松,包括64株古树、33株野生树和50株栽培树。
古树通常指树龄在100年以上的树木,本研究中均为树龄明确超过100年、生长于人为影响景观的个体,区别于残存在自然湿地中的野生树。
3类个体年龄结构差异明显:古树多数记录树龄为150至800年;现存规模较大的两个野生种群平均树龄约85年和112年;栽培树主要种植于近20至50年。
令人感到揪心的是,那些高大的古树不少已步入衰亡边缘。
野外调查显示,64株古树中有39株(60.9%)被评估为生长不良或濒临死亡,比例远高于野生树和栽培树。
古树正在无声消亡,它们身上的遗传密码是否独一无二、能否在其消失前被妥善保存,成为亟待厘清的问题。
比树龄更关键的是“谱系身份”
为厘清古树间的亲缘关系及水松的种群历史,研究团队为水松编制了高精度的“基因户口簿”:组装了约7.93Gb的染色体级别参考基因组,对147株水松进行全基因组重测序。
结果出人意料:这些外表相似的古树,其实来自截然不同的“家族”。
64株古树中,38株与附近现存野生种群亲缘关系较近,很可能来自历史时期的当地引种;其余26株更像原有自然森林衰退后幸存的“原生遗老”。
种群遗传分析显示,现存水松主要分为高度分化的珠江谱系和闽江谱系,两个主要谱系约在23万年前分化,此后均经历长期种群收缩,其中闽江谱系的衰退更为明显。
既然背景不同,其遗传价值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研究团队比较了不同水松的遗传多样性、杂合度、近交程度等指标,发现按古树、野生树和栽培树划分时,这些指标大多相互重叠;而按遗传谱系划分,差距显著拉开,相差近6倍。
更值得关注的是稀有遗传变异。
对于常见变异,野生、栽培群体均能覆盖古树中95%以上的等位变异;但自然孑遗古树携带的低频和极低频变异,被现有群体覆盖的比例分别仅为35.6%和6.2%,意味着大部分稀有的“孤本基因”在年轻一代中已找不到副本。
相比之下,历史引种古树因来源集中,覆盖率高达87.7%和57.7%,可替代性较强。
稀释分析显示,若移除自然孑遗古树,或祖先—混合类群及珠江谱系中的古树,水松整体核苷酸多样性将下降3.5%至15.1%;而移除其他类型古树的影响微乎其微。
遗传不可替代性较高的个体,均来自这些类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