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量子力学第六期推文。
从这期推文开始,我们将进入矩阵力学,揭开量子力学和线性代数奇妙的联系。
前五期推文中介绍了普朗克黑体辐射公式,波粒二象性,薛定谔方程,定态问题——势阱和势垒,不了解的朋友们可以先前往这几期推文。
定态问题中,还差线性谐振子模型没收尾,正好用它承上启下。
波动力学对微分方程的数学要求还是太高了,所以我们尽快进入矩阵力学,它虽然相对难理解,但胜在好算,而且它的难理解只是因为线性代数的语言不为大家所熟知,高中我们早已经习惯了用函数描述一切。
全文5455字,干货较多,旨在收尾定态问题,并建立矩阵力学的大体主线
01
波动力学视角下求解线性谐振子
量子世界的一维线性谐振(One-dimensional quantum harmonic oscillator)是量子力学中最基础、最重要的模型之一。
它描述的是粒子在一个形如抛物线形的势阱中运动的量子行为。
经典世界里,比如弹簧振子、单摆(小角度)都近似是谐振子;
而在量子世界,它不仅是理解分子振动、晶格振动(声子)的基石,也是量子场论中“场量子化”的起点。
其波动力学解法流程如下:
薛定谔方程 → 无量纲化 → 渐近分析 → 分离变量 → 幂级数 → 截断条件 → 能谱 → 厄米多项式 → 波函数
下面开始求解。
一维谐振子的哈密顿量:

定态薛定谔方程:

这是一个二阶线性常微分方程,束缚态下粒子无穷远处波函数必为0。
观察该方程,同除以1/2ℏω,使等式无量纲化,然后换元:

建议写成微元形式,方程变为:

当 ξ→±∞时,方程近似为:

根据束缚态无穷远处波函数为0,取:

我们猜测:

H(ξ) 在 ξ 有限时应为有限,当 ξ→±∞ 其行为也要保证整体函数不发散。
代回原方程,得到 H(ξ)满足的方程:

这就是厄米方程,求解该微分方程,我们使用级数展开法。
最后H(ξ)必定为有限多项式,这也印证能量的分立性。
设其为幂级数:



这里建议把级数展开写,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各项乃至最后尾项,然后代入上述厄米方程,得到:

利用该公式,可以由 a0 算出所有偶数项系数,由 a1 算出所有奇数项系数。
但是,目前 H(ξ) 仍是无穷项,这会导致最终的波函数指数发散,不满足束缚态条件,因此,必须对其阶段,对于不同的 n(量子数),H(ξ) 取不同项。
这样,对于系数递推式,其分子必须得0。
λ = 2k+1
注意该递推式的 k 针对的是系数的下标,为了做区分,我们用量子数 n 表示,n和k的取值是都是离散的,都是取0,1,2,3,但是二者并不同步,
这样,对于不同的n取值,就能得到不同项数的厄米多项式。

具体取值举例:

再令k取0,发现:

这说明偶数项从a2开始都是0,我们令奇数项的a1也得0,这样,H0(ξ)就只含a0一项。

再举一例:

取k=1,发现:


如果 n 是偶数,则只有偶次项到 n 次,奇次项必须从开始就为零;
如果 n 是奇数,则只有奇次项到 n 次,偶次项必须从开始就为零。
而最开始的系数a0,a1可以随意取,最后归一化即可。
不过,为了统一标准,通常对每次的系数赋值有一定要求,最终得到:

其通式为:

n取几,就对指数函数求n阶导数,大家可以自行验证,得到的结果和具体的函数对比,发现一致。
它们满足正交关系:

这里的归一化需要用到连续n次分部积分,比较复杂,笔者当时也算了好久,就不再展开折磨大家的CPU了。
最终得到的波函数:

其中归一化系数:

其能量通式根据之前λ = 2n+1 = 2E/ℏω 可解:

想必定态问题解到这里,大家已经受够了解各种微分方程和积分吧!
波动力学给你一张地图,你能看到波函数在空间中的形状。
这很直观,但细节太多。
你想知道能级间距?需要解微分方程。
你想知道力学量的期望?需要做积分。
你想知道高激发态?厄米多项式越来越复杂。
所以,如果能有一种更简洁的语言去处理量子力学,会如何呢?
这就是矩阵力学,对于线性谐振子,我们有最经典的产生湮灭算符(也称升降算符),在此之前,我们先对矩阵力学进行入门介绍。
02
初学者的算符入门指南
严肃强调:本部分内容初步过一遍矩阵力学的主线,很多内容之后推文还会细说
先忘掉“算符”这个词。
它听起来很吓人,但其实它就是一个动作。
以生活为例:

在数学里,算符就是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的规则。
我们把这种规则封装进入字母里:

函数的作用对象是数,算符的作用对象是函数、矢量、态。
可以说,算符就是一种更高级的函数。
回到量子力学领域。
量子力学里的算符——作用于“态”
在量子力学里,一个系统的状态叫做态,用右矢 ∣ψ⟩ 表示。
右矢 | ⟩ 这个符号本质上也是一种箭头感,为了和经典力学中的矢量箭头做区分,科学家们特地创造出来的一种符号,当你写习惯了就好。
在初期理解时可以和向量或矢量类比,矢量之间可以线性叠加,右矢也遵循一样的叠加规则。
如此,我们可以把态想象成一个箭头,指向某个方向。
∣0⟩ :基态,指向“最低能量”方向。
∣1⟩ :第一激发态,指向“第一激发”方向。
∣ψ⟩ :任意态,指向某个叠加方向。
量子力学里的算符,就是把一个态(A箭头)变成另一个态(B箭头)的规则。
算符不改变“箭”这个概念,它只是对箭做某种操作。

读作:算符 A(hat) 作用在态 ∣ψ⟩上,得到新态 ∣ϕ⟩ 。
本征态——算符的“特殊箭头”
大多数情况下,算符作用在箭上,会改变箭的方向。
但有些特殊的箭,算符作用后,方向不变,只是长度变了。
这样的箭,叫做算符的本征态。

A(hat)作用在本征态 ∣a⟩ ,得到的还是同一个态,只是多了一个数 a。
这个数 a 就称为本征值。
二者在量子力学中有深刻的物理意义:
本征态:测量某个物理量时,能得到确定值的态。
本征值:测量得到的确定值。
力学量只有在其本征态下才有确定的值,检验方法就是列其对应的本征方程。
处于叠加态时,测量结果是概率性的。
这里举例说明,同时也能加深矩阵力学和波动力学的联系:
01
动量算符的本征态形式是怎么样的?
我们知道,动量算符对应动量本征值的本征方程。

那么自由粒子的波函数是否是其本征态的形式呢?我们验证一下:
(这里波函数没有进行归一化)
所以,方程符合本征方程形式。
把此形态下的波函数用狄拉克右矢封装,方程简洁形式为:
测得的动量 p = ℏk,是确定的,而此形式下,位置不确定,对波函数求模方发现概率密度处处为1,粒子可能在全空间内被找到。
可见,动量本征态是平面波。
02
我们再看位置算符:
就是乘以x本身,很简单的操作,但是我们不知道其本征态的形式,那么可以列本征方程反推:
这看起来是恒等式,似乎任何函数都是本征态?不是。
关键在于:本征值是确定的一个数 x0,所以应该写为:
这意味着 ψ(x) 只在 x=x0 处允许非零,其他地方必须为零。
所以其本征态是狄拉克函数。
此时位置确定,动量极其不确定。
位置本征态是无限尖锐的峰,集中在 x0 处。
物理上不可归一化,但作为基矢非常有用。
03
再比如哈密顿算符,它对应能量的本征方程。
对于一维自由粒子:
解得:
此为连续谱,E≥0。
给定 E,有两个态,向右和向左传播的平面波,我们称之为二重简并。
考点:
如果对于同一个本征值 (如E),存在两个或更多线性无关的本征态 ψ1,ψ2,…那么就说这个能级是简并的。
简并通常来源于系统的对称性。
如果系统具有某种对称操作,而该操作不改变能量,那么不同的态可能对应相同的能量。
比如这个例子就是自由粒子具有空间平移对称性导致的,两个态的线性叠加仍然是H(hat)的本征态,本征值同样是E:
这意味着简并子空间是一个线性空间,简并度就是这个空间的维数。
04
对于一维无限深方式阱,设其宽为L,哈密顿算符的形式不同,因为带上了势能项,此时本征方程为:
最终解得态的形式和本征值为:
显然非简并,能级谱分立。
05
对于一维线性谐振子,哈密顿算符变为:
结合第一部分波动法可知解得的本征方程:
这里的∣n⟩就是对波函数的封装,完整的波函数形式:
可以取基态形式验证,就没那么唬人。
基态下,上式变为:
对其求二阶导再加上势能的算符运算后,就能得到基态本征值,无误。
上述案例也是对之前推文的复习与回顾。
除此之外,大家可以自行探究宇称算符的本征值、角动量算符、自旋算符、粒子数算符等等,有空后期推文再展开。
回归算符的主线。
算符的“乘法”——先做这个,再做那个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能见到矩阵的影子了,把算符视为一个矩阵。
乘法作用是有顺序的,与算符紧临的态优先被作用,然后再是左边的算符继续作用,这是从右往左的作用顺序。
量子力学里,大多数算符的乘积顺序不能交换。
也就是说,算符之间不对易。
公式如下:
做个简单类比:穿袜子,穿鞋
先穿袜子,再穿鞋,是正常人操作;
先穿鞋再穿袜子,是神人操作。
含义显然不同。
左右对换字母算符,带来的最终效果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一样的,海森堡在研发这个规则时也是被震惊的,不符合经典乘法交换率,现在我们都知道这就是线性代数的基本规则而已。
考点:对易子
定义:
若对易子为0,说明中括号内两个算符对易,其对应的两个力学量可以同时测量。
反之,则不能同时测量,且存在不确定关系。
对易子=0 是 两算符有共同本征态,可同时测量的充要条件,这点后续可以证明。
对易关系也是判断守恒量、寻找共同本征态、构造升降算符的基础工具。
下面的基本性质都很好证明:
考点:基本对易关系及证明
算符作用在态上才有意义,证明时要利用这一点。
a.坐标与动量
一维情况下,下式要牢记:
证明:
观察该过程,体会算符的运算顺序。
类似地:
统一写为:
对于算符平方,我们有:
这两个式子的证明运用对易子的乘积法则即可。
对于坐标与动量函数,动量与坐标函数,我们有:
上两式的证明后期有空会补充,涉及表象与展开。
b.角动量对易关系
角动量经典力学中的定义,类似动量矩:
由叉乘坐标的算法我们不难得出以下定义。
角动量算符定义:
下面计算对易关系:
所以得到:
同理有:
三式合并相加,用矢量叉乘的形式可以写为:
还有很多可以展开,但是先回到算符主线。
态的运算——内积
内积会在之后反复用到加深理解,这里只是初步介绍。
内积是量子态之间的“点乘”,它给出概率幅、投影和长度,初学可以类比向量点乘。
量子态是复向量。
两个态 ∣ψ⟩和 ∣ϕ⟩的内积记作:
得到一个复数,而非矩阵。
在离散基下,如果:
则:
注意:左边态的系数要取复共轭。
⟨ ∣叫左矢,对其右矢的列向量转置+每一项取复共轭,即可得到其用于计算的表示形式,是行向量,其中每一项都取了复共轭。
我们称这种操作为厄米共轭,表示如下:
在连续基下,比如坐标表象:
把量子态想象成无穷维空间中的箭头。
则:
类似的,由于内积中的态已经默认归一化,相当于省去了化为单位向量的步骤,故内积具有“把一个态投影到另一个态上”的含义,内积可以衡量两个态的重叠程度。
算符的矩阵表示——基的变换
看过3blue1Brown线性代数本质课程的朋友们都知道,矩阵可以代表对向量的变换。
没听的先去听他的课,不然这些地方必然难以理解。
好,现在算符也是一种操作,一种变换,正好态可以看作矢量,这不就完美对应上了吗?
量子力学的态空间是线性空间,而量子力学的算符是线性变换,这就是为什么算符能用矩阵表示的根本原因。
前面说过:
态矢量 ∣ψ⟩ 是抽象的箭头。
算符A是抽象的黑箱。
要把它们写成具体的列向量和矩阵,就必须选一组基矢。
这组基矢,就叫做一个表象。
现在,选好一组基(比如能量本征态 ∣n⟩),就可以把算符写成矩阵。
只需要观察每一个基矢在算符下怎么变,就可以轻松地写出矩阵。
我们先用纯线性代数举例:
二维矩阵想象x-y平面直角坐标系的二维空间即可。
这个矩阵表示,把x方向的基矢逆时针旋转90°到了y轴,把y轴的基矢顺时针旋转90°到x轴的一种变换。
矩阵元就是矩阵每行每列的元素,用两个下标表示:
我们现在溯源每个量代表什么。
T11:输入第 1 个基向量 e⃗1,输出结果在第 1 个基向量方向上的分量,由于垂直,分量显然为0
巧了,都是单位向量,分量即投影,投影即内积。
T21:第2行第1列的元素,输入第 1 个基向量 e⃗1,输出结果在第 2 个基向量方向上的分量,由于重合,分量显然为1.
大家可以自行举例验证。
其他矩阵元同理类比。
所以推广得到:
量子力学的写法就是:
量子力学案例,自旋-1/2
自旋算符没有坐标表象,那它的矩阵是怎么来的?
就是从对易关系和本征值出发,纯代数地构造出来。
选定基矢:
如果已知下面两式(通过对易推出):
求该算符的矩阵形式。
如果理解了基矢变换,不必挨个求矩阵元,我们很容易就能得到:
关于自电子的自旋算符,将在之后详细展开。
而所谓矩阵的对角化,就是用该算符的本征态作为基矢,对角矩阵的对角线元素就是本征值,非常方便,这些也都将在之后展开。
03
升降算符收尾
回到最开始的一维线性谐振子问题。
我们从其哈密顿算符入手,推出升降算符。
如果把这个式子因式分解,会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出现吗?
对于普通数 x和 p,有恒等式:
在量子力学中,x 和 p 是算符,不对易
所以考虑对易项后得到:
两边除以 2m:
可见,哈密顿量可以“几乎”因式分解,只差一个常数项。
为了让表达式更干净,定义:
选择归一化系数,得到:
这样定义的目的是使下式成立:
从而,
升降算符在处理线性谐振子,求解力学量期望时非常有用,可以证明:
这个代数结构不依赖于谐振子,它是更一般的数学对象。
谐振子只是这个代数的一个具体实现。
限于篇幅,关于升降算符的具体应用,将放到下期推文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