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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事 | 余彬

来源:网络 编辑:小彩 更新:2026-08-23

甘伟(1966年10月11日-2025年6月9日)

我们经常谈论些鸟事。

自从你离开后,我无人可谈。

你肯定想不到,我在南澳的麦卡伦谷,见到了那么那么多的葵花鹦鹉。

那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

风在山丘上盘旋,在高大的桉树间穿行。

细长的桉树叶,是披纷飘垂着的,有点像柳树叶,被风一吹,扑簌簌地响。

从桉树的枝叶间望向落日,金黄的落日在晃动的树叶后跳动,在林间照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这时,我听到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叫声,像千军万马,从山后传来,越来越近。

原来,是一群白色的葵花鹦鹉,在傍晚的天空中呼啸而过,飞向不远处的桉树林。

它们时而在空中盘旋成一片云,时而纷纷落在桉树枝上,动作很一致,像是有一个领头的鹦鹉在指挥着。

一群又一群的葵花鹦鹉从眼前掠过,飞向小树林。

那里有一大片的桉树和草地,还有一个喷水池。

包括我现在站立的山丘,这大片的山林平地和葡萄园,都属于今晚入住的这家酒庄,它是同时经营着酒店的酒庄。

我在一段沿着澳大利亚南部海岸线的旅途之中,正要北上前往阿德莱德。

当我走向酒店的喷水池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池塘边的几棵桉树上,挂满了白色的鹦鹉,它们大声嚷嚷,一片嘈杂。

当它们从树上飞向池塘边的草地时,绿油油的草地上像下了一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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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给你听,是因为,你知道我曾经拥有过属于这个族群中的一只,一只叫嘟嘟的白色葵花鹦鹉。

之前不久,养的两只牡丹鹦鹉,在阿姨清理鸟笼的时候飞走了。

我又来到一直向我推销各种鸟的小曹那里,他在上海长宁上钢十厂的花鸟市场有个店面,卖鸟,也卖鸟食鸟笼什么的,所以我没少和他打交道。

刚刚跑了两只牡丹鹦鹉的我,一下子被一只洁白的葵花鹦鹉吸引住了。

它的个头很大,从头到脚有一尺多长,羽毛洁白光亮,头顶是几片明黄的冠羽,时而展开时而收拢,展开时绽放如葵花。

它的眼睛小小圆圆,乌溜溜的。

它歪头看着我,突然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惊得目瞪口呆,小曹笑着解释说:跟我女儿学的。

小曹两夫妻一起经营这爿鸟店,小女儿才四五岁的样子,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毫不犹豫地要下了这只葵花鹦鹉。

懂经的人都知道,从牡丹鹦鹉到葵花鹦鹉是一个飞跃,从几十块一只到上千块的那种。

当然,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葵花鹦鹉已列为二级保护动物,买卖私养都是违法的。

我抱着细声细气的白葵花,喜滋滋地回了家。

儿子那会儿还小,所有的宠物,都是我以给他的名义,买来自己玩的。

我们随着鸟店的小女孩,继续叫它嘟嘟,它好奇地打量着每位家庭成员和照顾它的阿姨,但只会在对着我的时候,叫妈妈。

我试着跟它说“你好”“早上好”,它都不会,只会叫妈妈,大概是因为那个四五岁的鸟店小姑娘整天叫妈妈妈妈吧。

第一次被嘟嘟惊到,是当天的傍晚,细声细气叫妈妈的嘟嘟突然开口大叫起来,直着脖子大声叫唤,声音粗砺高亢,和它叫妈妈时判若两鸟。

我们那时候住在新华路上的一个小区里,四五栋楼,围成小小一圈。

嘟嘟这叫声,在小区里闯荡,直冲云霄,叫了好一阵才消停。

我想它需要适应一下环境吧,过些时候就该不叫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它就大声地叫开了,那声音,划破了新华路的寂静。

我臊得没脸见人,感觉整条路上的人都听到了嘟嘟的叫声。

它总是在清晨和傍晚叫,准时得不行。

今天,在南澳的傍晚,我明白了嘟嘟为什么会如此大声叫唤。

在它的故乡,在那片广阔的苍穹下,在日出日落的时分,它飞过天空,大声地告诉同伴:我们去那片树林,我们去那个池塘。

每个清晨和傍晚,嘟嘟的基因就会醒来,虽然它那么孤独地生活在北半球,不能飞翔。

嘟嘟大声叫唤的时候,如果我摸摸它的头,它会乖巧地歪头看看我,立马切换成细声细气的一声“妈妈”。

它本真的声音和后天模仿的声音差别如此之大,令人惊叹,也令我不知如何是好,前一秒下定决心把它退回去,后一秒又被它叫化了心。

嘟嘟叫了一个礼拜,我觉得不能再忍了。

在电梯里,听到两位老阿姨在说:阿拉小区里,啥人家养了只白乌龟(沪语:白鹅)啊?叫得来吃伐消。

我低着头,根本不敢说,那是我家的鹦鹉。

我抱着嘟嘟回到了小曹那里,小曹波澜不惊地说,还是得找个开公司或者餐馆的主儿,放在家里养是不合适。

小曹这家伙,居然不事先告诉我,嘟嘟会叫得如此大声。

更可恶的是,他转手就劝我换一只不声不响的初生灰鹦鹉,保证不大声叫,几个月后大概率会说很多话,到时候六七千就买不到了,我居然又被说动了,抱着连站都还站不稳的灰鹦鹉回了家。

几天后,我去小鸟店给灰鹦鹉买鸟食,小曹的店前围了一大堆人,我好奇心起,挤进去看热闹,才发现大家在围着看嘟嘟,它真的是太美丽了,安静的时候,像仙女一样高雅。

我挤进去的一瞬间,嘟嘟一抬头看到了我,叫了一声:妈妈。

旁边的人不明就里,哄地笑了;而我,眼泪夺眶而出,再不忍看它一眼,飞快地跑开了。

从此我再没见到过嘟嘟,再后来,据说被一位老板买去,放在公司的大堂里。

把这些鸟事告诉你,有一个后果。

你会在我得意的时候,来上一句打击我:你家的乌龟跑了,你家的鹦鹉也跑了。

我们总是像两个孩子,天马行空地聊天,无厘头地开玩笑,胡乱地互相伤害,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每当我说起那些被我养没了的、养丢了的、养不了的鸟儿们,那些实实在在、花花绿绿、捧在手心里有温度的鸟儿们,你总会说:我最喜欢的,是雪鸮,你养的那些,都是凡鸟。

而我总会给你一个白眼:切,你从来就没见过雪鸮,神气个啥。

于是,你就会抛过来一个雪鸮扭头的表情。

那个表情是滑稽的,搞怪的,好笑的,是我们聊天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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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写进你的诗里的,才是你心里的雪鸮,神秘,凛厉,闪着光。

就像你这个人,一直在逗趣幽默和沉郁敏感两种性情之间切换,在凡尘俗人和悲悯诗人两个身份之间切换,穿梭于不同的空间,如今,你穿到了另一个世界,追着那道光而去。

《雪鸮》

甘伟

1

这是白色核心处的白

是白色里发光的那一部分

神谕之翼

注定要飞向雪原的尽头

去吧,用你划出的刀锋般的线

切开我们深藏的病灶

2

黑暗之喙

为超度生命而生

把弱者的灵魂

带到他们从未想过的地方

带得离天堂

更近一些

3

抓紧风雪

抓紧高处的树枝

也抓紧

凡鸟肮脏的羽毛

4

见过你飞翔的人有福了

梦里见过你飞翔的人也有福了

要有光,要有这样的光

我一生的泪水

凝结成一片雪花

在不可言说的幸福之夜

随雪鸮之背远去

我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鸟,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雪鸮。

我会用余生去寻找这种鸟,代你去看一看它。

如果找到了,我会告诉你。

2026年6月9日,是甘伟辞世一周年

甘伟诗集《黄梅雨季》已由果麦文化和复旦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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