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葬在刘伯温墓旁”——刘伯温后人日记里的章太炎择墓 | 福地伯温
一代国学大师章太炎被袁世凯软禁时，自度必死。
他托人向刘伯温后裔讨一块土地，想要葬在素来仰慕的刘伯温墓旁。
刘氏族人慨然应允，章太炎便亲笔写下篆书碑文寄赠。
而后袁世凯去世，章太炎获释，择墓一事暂且搁置。
刘伯温后人刘燿东（字祝群），他坚持六十余年记日记，其《疚庼日记》里记录了章太炎择墓的前后因缘，但鲜为人知。
今天这几则短札，串联起一位大师的临终托付、一个家族的仗义承诺，以及文脉不绝的薪火相传经过。
《疚庼日记》 温州市图书馆
1934.06.07
章太炎先生为袁项城所禁时，自分必死，尝托杜志远乞我族，于先文成之墓山中予以埋骨之地。
当经余叔芝盛商允族人，书券予之。
太炎书籀篆一幅以谢余叔，又书碑文长一丈二尺、广半之，寄余南京，乞为刻石，树之文成墓旁。
明年项城薨，太炎南还，遂不言及此。
余置碑文于箧，今忽忽廿年。
顷检观之，因录其文如下：
民国驷年，乡有下武，曰章炳麟。
瞻仰括苍，吊文成君。
於铄先生，功除羯戎。
严以疾恶，刚以敕中。
如何明哲，而不考终？
去之五百，景行相从。
千秋万岁，同兹㫚冢。
1915年章太炎致刘慎甫书
《时事新报》（上海）
白话文：
章太炎先生被袁世凯关押的时候，自己觉得必死无疑，曾经托杜志远向我家请求，希望能在先祖文成公（刘伯温）墓地的山中，给他找一块安葬的地方。
后来，经过我叔父芝盛（刘凤诏）和族人们认真商量，大家同意了，就写了地契交给他。
章太炎写了一幅篆书送给芝盛叔表示感谢。
又写了一篇长一丈二尺、宽六尺的碑文，寄到南京给我，让我找人刻成石碑，立在文成公墓的旁边。
第二年袁世凯死了，章太炎回到南方，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我把碑文放在箱子里，到现在一晃二十年了。
刚才翻出来看了看，于是将碑文抄录如下。
（内容略）
章太炎愿葬刘诚意墓旁
《东南日报（杭州）》1936.07.13
1936.06.17
闻章太炎先生于前十四日（旧四月廿五日）辰时逝世，国学大师，谁为继起？泰山梁木，兴感何如？
余忆光绪初年见先生于沪上，民国四年再见于北京，时先生被幽，自分必死，愿得葬地于先文成墓旁。
余为谋之，族人立券与之。
先生极喜，遂书碑文属余刻之先文成墓上，并别书篆书一中幅赠余。
后先生出狱，葬地之议遂寝，碑亦未刻（文见《南田山志·古迹》中）。
赠余之篆书一幅，现赠王志澄收藏。
孙中山在上海与章太炎等人合影
来源网络
白话文：
我听说章太炎先生在本月14日（农历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了。
一代国学大师，谁能继承他的衣钵呢？他就像泰山、梁木一样重要的人物倒下了，让我感慨万千。
回想往昔，光绪初年，我在上海见过先生一次，民国四年在北京又见了一次。
那时先生正被软禁，他自己觉得必死无疑，希望能在我家先祖文成公墓旁得到一块安葬之地。
我替他向族人商量，族人同意并为此立了契约。
先生非常高兴，就写了碑文，托我刻在先文成公墓上，另外还写了一幅篆书的中堂送给我。
后来，先生出狱了，想要安葬在刘伯温墓旁的事也就不了了之，碑也没有刻成（碑文内容收在《南田山志·古迹》里）。
他送我的那幅篆书，现在赠给了王志澄收藏。
《南田山志》卷九 古迹
1936.11.04【刘燿东在杭州参加文献博览会】
昨日傍晚，张伯岸来谈。
云章太炎之继室汤夫人由苏来杭，为太炎卜葬地，以奉政府明令国葬杭州，亟须卜兆，并以“太炎生前有愿葬先文成墓旁”之说未知其详，属伯岸介余一见。
因往谒之。
余为详述始末，并示以太炎手书碑文，不禁感慨系之。
汤夫人命其次子出见。
名奇，字子杭，年仅十二，能书篆隶。
君子有后，深为太炎幸也。
1913年章太炎与汤国梨举办婚典
《羊城晚报》
白话文：
昨天傍晚，张伯岸来找我聊天。
他说章太炎先生的继室汤夫人从苏州来到了杭州，要为先生挑选安葬的地方。
因为政府已明令在杭州举行国葬，需要尽快找到合适的墓址。
另外，汤夫人对“太炎先生生前希望葬在先文成公墓旁”这一说法的详细情况不太了解，就托张伯岸介绍她和我见一面。
于是，我前去拜访她，向她详细讲述事情的完整经过，并拿出太炎先生亲笔写的碑文给她看，大家都感慨万分。
汤夫人还让她的小儿子出来见我。
这孩子名叫章奇，字子杭，才十二岁，已经能写篆书和隶书了。
有德行的人还有这样的后代，我真心为太炎先生感到庆幸。
1936.11.12
章太炎先生追悼会，挽联云：
燕京读易，自分无生，乞先公陵土一抔，所期相见黄泉，谈笑羯戎隳九庙；
吴会传经，未亲有道，幸此日湖山半壁，犹得敬陈丹篆，追随籍湜表千秋。
章太炎和学生朱希祖、钱玄同等人
《中华读书报》
白话文：
章太炎先生追悼会，我写了一则挽联。
上联（释义）：在北京研习《易经》的时候，您自认为活不成了，曾向我先祖文成公的墓旁乞求一块埋葬之地。
那时就期望死后在黄泉之下相见，你们一起谈笑着看那些入侵的异族如何毁掉了帝王的九座宗庙。
下联（释义）：您在江南一带传授经学，我却未能亲身聆听您的教诲。
庆幸的是今天还能在杭州这半壁湖山之间，恭敬地献上您亲笔写的篆书碑文，追随着您如同唐代的张籍、皇甫湜追随韩愈那样，让您的事迹千秋万代得以彰显。
1936.11.22 《疚庼日记》
1936.11.22 【收到章太炎次子书联】
张伯岸寄来章太炎先生之次子奇所书联及册页。
奇，字子杭，今年甫十二，所学已如是，真奇才也！
白话文：
张伯岸寄来了章太炎先生次子章奇所写的对联和册页。
章奇，字子杭，今年刚满十二岁，他的学问造诣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真是个了不起的奇才！
今日话题
章太炎之墓 来源网络
章太炎最后葬在了杭州南屏山的张煌言墓旁。
我们今日回望这段尘封近百年的文坛往事，依旧能感受到旧时文人那份超越生死的风骨与温情。
章太炎没能实现生前愿望，您会不会觉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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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稿：文翩
排版：邢银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