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的彭城王,因为藏了五户人,被押进廷尉大牢。
那五户不是要犯,是从北方逃过来的流民。
彭城王司马玄在庄园里给他们腾了间屋,收了几斗租。
搁在往年,没人过问。
可那年是兴宁二年,三月初一,庚戌日。
桓温在这天下了一道令。
在此之前,江南有两套户口册。
本地人写在一尺二寸的木札上,纸是黄的,叫黄籍;北方来的另造一本,纸是白的,叫白籍。
黄纸上的户要纳粮服役,白纸上的什么都不用交。
因为白纸上那些人,叫侨人。
朝廷在江南用北方的地名另设州郡:你在北方住琅琊,过江后就给你设一个南琅琊郡。
一郡能切成四五块,一县能劈成两三瓣。
光晋陵一地,就挤着徐、兖、幽、冀、青、并六个侨州,十几个侨郡,六十多个侨县。
这些衙门没有一寸实土,只有一本名册。

名册是虚的,租税也是虚的。
士族顺势把流民圈进田庄:地是他们开的,人是他们收的,账却记不到朝廷头上。
国库要钱时翻开册子,大半人口查无此人。
桓温的办法只有一句:以土为断。
不管祖籍在琅琊还是太原,人踩在哪块地上,户籍就落在哪个郡县。
白纸收回,改填黄纸。
侨州侨县该裁的裁,该并的并。
彭城王家那五户,就是这么查出来的。
宗室尚且下狱,别家更不用说。
会稽一郡,主动跑回来登记的有三万多口。

换纸这回事,落到人身上很实。
白纸换成黄纸,从此纳粮服役,一样不少。
同一家人,只因册子上那张纸换了颜色,一年里能不能留下过冬的口粮,就成了两说。
《宋书》记这笔账,只用了八个字:财阜国丰,实由于此。
可桓温一死,法就松了。
四十九年后,刘裕再行土断,会稽大族虞亮藏了一千多口亡命,被处死。
南朝后来又土断五次,一次比一次潦草。
有人偷偷把名字填回白籍,有人刚划出去又填回来。

今天读东晋的户籍记载,还能看见黄籍旁边留着的那一线白边。
上面什么都没写。
它替上百万人免过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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