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过这个节,讲究早回家、少夜行。
九百年前的开封正相反。
一个节日,装下了生意、孝道、大戏和一座不眠的东京城。
这份记录出自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一个亡国遗民写给失去之城的回忆录。
明天,8月27日,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今天的人过这个节,讲究一个躲字。
晚上早点回家,不去河边,不晾衣服过夜,不随便拍人肩膀。
每年这几天,社交平台上都会流传一份大同小异的禁忌清单。
这个节日在今天的形象,阴气重,规矩多,最好别出门。
九百年前的开封人看到这份清单,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那几天的日程排得比平时更满。
天不亮就有小贩挨家敲门,白天满街是新做的衣帽鞋靴,晚上全城看戏,戏台上的鬼比台下的人还多,一直热闹到夜深。
这两个版本的中元节之间,隔着一本书,一个亡了国的人,和一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先说这本书。
《东京梦华录》,作者孟元老,北宋遗民。
他从小跟着做官的父亲各地辗转,崇宁二年(1103)到东京开封,此后在城里住了二十多年,一直到靖康之变。
1127年金兵攻破开封,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
孟元老逃到江南,一住二十年。
绍兴十七年(1147),他六十多岁,写下这本回忆录。
书名里的梦华,取自《列子》里黄帝梦游华胥之国的典故。
梦中极乐,醒来两手空空。
他在自序里交代写书的缘由,说自己如今年老,和儿孙辈说起当年东京的风物,年轻人听听就当耳旁风,只有他自己"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
于是他凭记忆把那座城重写了一遍。
城门、河道、酒楼、庙会,一条街一条街地写,一个节日一个节日地写。
写到卷八的中元节,他记下了几百字的细节。
今天的人对照着读,会怀疑他记的是不是同一个节日。
他记的哪像鬼节,分明是一场全城参与的大型购物节。
孟元老说,中元节前好几天,市井上就开始卖冥器。
卖什么,他开了一张清单。
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
幞头是宋代男子裹头用的头巾式官帽,男人的体面全在头上。
金犀假带,黄金和犀角装饰的腰带,官员和富人的标配。
这些东西全用纸糊,糊好了"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扎在架子上,挑着担子沿街游卖。
这份清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完全照着活人的时尚走。
活人世界里什么最体面,纸扎铺就复制什么。
东京的男人想要一顶好幞头、一条金腰带,攒钱未必买得起,没关系,中元节前买一套纸糊的,烧给先人。
先人在那个世界照样赶时髦,而且用的是最新的样式。
这不算穷讲究,这是一门实打实的产业。
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画卷城门内就画着一家纸马铺,招牌上"王家纸马"几个字清清楚楚。
纸扎业在北宋东京是有名有姓的正规行业,进得了传世名画。
中元节前,这个行业迎来一年里数得着的大宗订单。
热闹的地方也不止卖纸扎。
孟元老说,潘楼和州东、州西的瓦子,中元节前热闹得跟七夕一样,耍闹处卖果食、种生、花果,还"印卖《尊胜目连经》"。
注意印卖两个字,经书是雕版刷印出来卖的,节日带火了出版订单。
一个宗教节日,在宋朝的商业城市里顺手养活了一条产业链。
再说戏。
中元节看戏,看的是同一出,《目连救母》。
这个故事得先讲清楚,它是整个节日热闹起来的源头。
目连,全名目犍连,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号称神通第一。
他的母亲在后来的戏文里叫刘氏,生前悭贪吝啬,不肯施舍,死后堕入饿鬼道。
目连修成了正果,用天眼看到母亲在饿鬼道里受饥渴之苦,运起神通送来一钵饭。
《佛说盂兰盆经》写这一段,写得很毒。
母亲接过饭钵,左手障钵,右手抓饭。
用左手挡住钵口,防的是别的饿鬼来抢。
饭一入口,化成火炭。
悭贪的习气跟着她进了饿鬼道,护食护到这个地步,饭到了嘴边也吃不上。
目连哭求佛陀。
佛陀说,你母亲罪业太重,你一个人的神通救不了她。
七月十五这天,僧众结束三个月的结夏安居,修行圆满,你备下百味饮食、五果,装在盆里,供养十方众僧,靠这股集体力量才救得出来。
目连照办,母亲当日脱离饿鬼道。
盂兰两个字是梵语音译,意译是倒悬,人倒挂着受苦。
救盂兰,救的就是这层倒悬之苦。
为什么偏选七月十五,因为这一天在佛教里是佛欢喜日,僧团雨季安居结束、检讨修行的日子,供养这批僧人,功德被认为最大。
孝道故事、佛教仪式、秋天的收成,从这一天起被绑在了一起。
▲ 图1 一钵饭入口成炭,独角戏救不了人,得靠众僧合力。
这个结构天然适合连台演出
这个故事到了宋朝的瓦子里,变成了连台大戏。
孟元老记得清楚,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搬演《目连救母》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
从初八演到十五,连演七八天,观众越演越多,翻了一倍。
这一条二十几个字的记载,在中国戏曲史上是开天辟地的一笔。
它是戏曲史上第一个有文字可考的剧目,后世把目连戏称作戏祖。
戏曲史家王季思分析过,一本杂剧重复演八次,观众只会越看越少,观众翻倍,只能说明它是多本连演。
用今天的话说,汴京观众看的是世界最早的电视连续剧,每天更新,连追七天。
目连戏后来一直往下演,越演越野。
明万历年间,安徽人郑之珍整理出《劝善记》,整整一百折。
明末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记过一场演出,徽州旌阳的戏班演目连,搭大台,演足三日三夜。
台上有度索、翻桌、翻梯、筋斗、跳索、窜火、窜剑,牛头马面、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一齐上阵,张岱形容"一似吴道子地狱变相"。
台下的观众呢,"人心惴惴,灯下面皆鬼色",灯光底下,人人一张鬼脸。
戏演到招五方恶鬼的桥段,万余人齐声呐喊,把一位熊太守从睡梦里惊醒,以为海寇杀到,慌忙派人侦察。
湖南有些地方唱目连戏,规矩更奇。
搭台的木料由各家送来,管事人在木料上写明主人姓名,戏演完拆台,各家把木料领回去当作吉祥物。
拿去盖房子,家宅安宁,拿去做棺材,死者超生。
一出戏演下来,连搭台的木料都成了抢手货。
鲁迅在绍兴看的社戏,底子也是目连戏。
他的《无常》《女吊》,写的全是目连戏里出来的角色。
戏班开演前全班沐浴吃斋,妇女不许进后台,要等唱完刘氏开荤一段才解禁。
这些规矩到民国还在执行。
▲ 图2 从连演七天到连演三天三夜,再到今天的非遗舞台,这出戏活了一千年
回到孟元老记的东京。
七月十四,节前一天,街上开始卖楝叶,祭祀时铺在桌面上当垫布。
又卖麻谷窠儿,麻和谷子连秆带穗的小把,买回去系在家里的桌腿上。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向祖先报告秋收。
麻可织衣,谷可当粮,庄稼熟了,请祖先过目。
中元节在宋朝还兼着丰收汇报日的功能。
还卖鸡冠花,东京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洗手花。
七月十五当天,天刚亮,就有人挑着穄米饭沿门叫卖。
穄是黍一类的庄稼,穄米饭供在祖先牌位前,也是报告秋成的意思。
跟着还有转明菜、花花油饼、馂豏、沙豏,都是素点心。
供祖先的这一天,全城吃素。
晚上的重头戏在烧。
竹竿斫成三脚,架起三五尺高,上面织出灯窝的形状,这个装置就叫盂兰盆。
纸糊的衣服、冥钱挂搭上去,点火,一并焚化。
这里有个演变值得说一句。
唐代宫廷的盂兰盆是另一副面目。
《旧唐书》记载,唐代宗每年七月十五在皇宫内道场造盂兰盆,用金翠珠宝装饰,一场花费百万,还设高祖以下七位先帝的神座,幡上写尊号,抬出宫门陈列于寺观。
庄严供具,极尽奢华。
到了宋代民间,盂兰盆从金翠供具变成竹架子加纸衣,一烧了之。
仪式从寺院和宫廷下放到街巷,从供养佛僧变成直接给自家长辈捎东西。
信仰落了地,烟火升了天。
城外有新坟的人家,这几天要去拜扫。
清明扫旧坟,中元扫新坟,孟元老把分法记得很清楚。
家里去年添了新坟的人,这个七月半,出门的路是往城外走的。
▲ 图3 从置办、看戏、采买到焚化,前后大半个月,整座城照着这张表运转
官方的动作比民间更大。
孟元老记,禁中也派出车马出城祭拜。
官府设大会,堆起的纸钱烧起来像一座山,原文三个字,焚钱山。
这场大会祭祀的对象,一是阵亡的将士,二是无主孤魂。
给战死者设官方的法事,给没人祭的孤魂设道场。
这份安排背后的想法很朴素。
自家的祖先有人管,皇家的祖先有人管,那些死在战场上、死在路上没人认领的,官府替他们管。
国家出面,给所有没有后人的死者过这个节。
这样的中元节,宋朝的官员还放假。
庞元英《文昌杂录》记北宋祠部定的假期,元日、寒食、冬至各七天,上元、夏至、中元、下元各三天。
中元节三天法定假日。
今天不放假的节日,宋朝放三天,假期长度仅次于过年那一档。
央视《百家讲坛》讲宋代城市生活,绕不开《东京梦华录》。
2013年7月25日,《百家讲坛》周末版做了一件开播以来从没做过的事,走出演播厅,把讲台搬到开封清明上河园,就在大型水上实景演出《大宋·东京梦华》的景龙湖畔实景录制。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康震主持,河南大学教授王立群、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赵冬梅乘一叶扁舟,从烟雾缭绕的水面缓缓驶出。
三人湖畔落座,举杯邀月,从苏轼、欧阳修、范仲淹一路谈到包拯,畅谈大宋文化和宋代丰富多彩的民间生活。
那期节目反复落回同一个判断,宋代的魅力,一半在庙堂文章,一半在市井烟火。
▲ 图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宋代陶制演员俑,年代与北宋杂剧兴盛期相近
赵冬梅是宋史专家,也是《百家讲坛》主讲人,她的《千秋是非话寇准》系列讲过北宋士大夫,后来写《人间烟火》,主张从日常生活的细节进入历史。
按她的说法,宋朝人吃什么、穿什么、怎么过节,这些小事里藏着一个朝代的底色。
2026年,另一位《百家讲坛》主讲人纪连海出了《纪连海品梦华录》,把这本笔记的岁时节令逐条品读,他给宋代的评语是,中国历史上最具烟火气的时期。
中元节这一条,大概是全书烟火气最重的一条。
满街纸衣,连台大戏,叫卖声从天不亮响到入夜,火光和戏台把一座城照得不眠。
▲ 图5 罗聘《钟馗逐鬼》,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表现钟馗与群鬼同行
孟元老写下这些的时候,那座城已经不在了。
靖康之变后,东京毁于战火,后来又屡次淹在黄河的泥沙底下。
今天的开封城地下,叠压着好几层城址。
孟元老记忆里的中元节,街道、店铺、戏台、火光,全部精确到位,一样不少。
一个人写自己失去的东西,记得最清楚的,往往是它最热闹的样子。
今天过中元节,不少城市在倡导文明祭扫,街边的火堆一年比一年少,禁忌清单倒是一年比一年长。
往回看九百年,这个节日在它的源头处,是一场生者和死者一起赶的庙会。
孝道、收成、生意、大戏,装在同一天里。
慎终追远和人间烟火,原本就长在一起,分不开。
▲ 图6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以汴京市井映照孟元老笔下的东京
参考文献:[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八"中元节"条("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搬演《目连救母》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佛说盂兰盆经》(目连母"左手障钵,右手揣食,食未入口,化成火炭");[宋]庞元英《文昌杂录》(记北宋祠部休假"上元、夏至、中元、下元各三日");《旧唐书·王缙传》(记唐代宗内道场造盂兰盆"饰以金翠,所费百万");[明]张岱《陶庵梦忆·目连戏》(旌阳戏子演目连三日三夜,"万余人齐声呐喊",熊太守疑海寇至);[明]郑之珍《劝善记》(《目连救母行孝戏文》一百折);王季思关于北宋《目连救母》杂剧为多本连演的论述(见《目连救母故事的渊源与传播》引);鲁迅《社戏》《无常》《女吊》(绍兴目连戏记忆);央视《百家讲坛》周末版特别节目(2013年7月25日于开封清明上河园实景录制,主讲王立群、康震、赵冬梅,畅谈大宋文化与民间生活);赵冬梅《人间烟火》;纪连海《纪连海品梦华录》(2026年,解读《东京梦华录》岁时节令)。
文中对宋代中元节的整体归纳为作者独立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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