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曹操,很多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三国演义》中多疑诡诈的枭雄形象,还有流传千年的 “七十二疑冢” 传说。
民间故事渲染他为了防止死后被人盗掘,布下重重迷局,让后世永远找不到他真正的葬身之处。
但在河南安阳西高穴村的田野之间,考古工作者用手铲拨开层层黄土,一座东汉末年的王侯大墓重见天日,这就是曹操高陵。
历经多年发掘勘探,大量墓葬遗存、出土文物,把书本之外真实的魏武,一点点带到我们眼前。

曹操高陵的发现,带有很强的偶然性。
西高穴村地处漳河南岸,距离曹魏都城邺城不过十余公里。
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地村民取土时挖出一块后赵鲁潜墓志,碑文之中留下了魏武帝陵的相对方位线索,让考古学者把目光投向这片普通的农田。
此后这片土地多次遭到盗墓分子侵扰,盗洞一次次穿透地层。
为抢救地下遗存,2008 年底,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队正式开启这座大墓的抢救性发掘。

初入墓室,考古人员并不乐观。
千百年来,这座墓葬经历多次盗扰,不少器物破碎流失,墓室内部到处是盗掘之后的残迹。
但随着清理持续推进,一座规格极高的东汉晚期大型砖室墓葬完整显露出来。
墓葬整体为甲字形,坐西朝东,一条长达近四十米的斜坡墓道通向地下,墓道两侧修有七级台阶,逐级向内收窄。
地下深处分为前后两个主墓室,搭配四座侧室,整个墓室总面积接近 740 平方米,墓底全部铺设青石地砖,墓室墙体由特制大型汉砖砌筑,四角攒尖的墓顶结构坚固厚重,深埋地下十五米,是典型的东汉晚期王侯级墓葬形制。

更加令人惊喜的是,后续的全域考古勘探,完整厘清了整个陵园的格局。
整座陵园由内外两道夯土垣墙、围壕、神道、陵前建筑基址和多座陪葬墓共同组成。
最让人感到意外的一点,是陵园地表没有高大的封土堆,也没有留存华丽的陵寝殿宇地基痕迹,完全契合曹操生前《终令》中 “不封不树” 的遗训。
史书记载曹操临终反复叮嘱,陵墓不起坟堆,不植树,薄葬简丧。
考古证据显示,曹丕继位之后,遵照父亲遗愿拆毁了高陵的地面建筑,只保留地下墓室,这和文献记载形成完美互证,打破了后世很多人对帝王陵寝 “厚葬高坟” 的固有印象。

尽管盗掘破坏严重,墓内依然出土数百件各类文物,涵盖金、银、铜、铁、玉、石、陶等诸多材质。
在全部出土遗物当中,刻铭石牌无疑是最受关注的一批实物。
一共出土五十多枚石牌,分为圭形与六边形两种样式,就相当于古代墓葬里的 “物品清单”,记录着墓主人的随葬器物。
部分圭形石牌上镌刻 “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刀” 这类文字。
曹操生前受封魏王,死后下葬之时谥号为魏武王,曹丕称帝之后才追尊为魏武帝,“魏武王” 这一称谓,刚好对应曹操下葬时的身份,时间线索严丝合缝。
其余六边形石牌,则细致记录各类生活用品,“香囊卅双”“黄绫袍锦领袖一”,一件件细碎的记载,让我们看到褪去军事家光环之后,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细节,不再是史书上抽象的名字。

除石牌之外,墓葬出土大量兵器残件,铁甲片、铁剑、铁戟、箭镞散落于墓室各处,印证了曹操戎马一生的经历。
玉器、玛瑙珠、水晶珠数量不多,形制朴素,不见汉代帝王大墓常见的金缕玉衣这类奢华葬具。
陶器大多为素面,很少繁复彩绘,都是日常的壶、罐、盘、灶一类模型明器,没有铺张奢靡的随葬,实实在在体现薄葬理念。
墓中还出土一件石枕,也就是文献提到的慰项石,相传曹操常年受头风病困扰,这件器物,也和史料里曹操饱受头痛疾患折磨的记载相互呼应。
曹操常年受头风病困扰
考古队员在后室当中发现三具人体骨骼遗存,经过体质人类学鉴定,包含一名六十岁左右男性,以及两名年龄分别五十余岁、二十余岁的女性个体。
男性骨骼年龄,与史书记录曹操六十六岁离世大体吻合。
不过,两位女性墓主人的身份至今没有定论,究竟是曹操的夫人还是侍妾,目前还没有直接文字证据可以确认,依旧留给后世想象与研究的空间。

陵园范围内一共探明多座陪葬墓,分布在主墓周边。
后续对陪葬墓开展的发掘,也带来不少新线索。
陪葬墓同样出土汉魏时期器物,进一步完善我们对曹魏陵园制度的认知。
在汉代,高等级贵族陵墓往往会设置陪葬墓,安置宗室、亲近臣属,高陵的布局,也延续了这一时代传统。
不同于后世印象里孤立的一座大墓,曹操高陵是一套完整的陵园体系,墓葬、垣墙、神道、陪葬墓共同构成曹魏时期帝王陵寝的实物样本。

很长一段时间,受文学作品影响,大众深信七十二疑冢的传说。
实际上,所谓七十二疑冢,原型是河北邯郸一带北朝时期的贵族墓群,后世民间附会演绎,安到曹操身上。
考古发掘告诉我们,曹操并没有刻意制造无数假墓迷惑后人,他真正追求的,是简葬、不张扬。
身处乱世,亲眼见过无数古墓被战乱盗毁,他看透厚葬带来的祸患,才留下不封不树的遗嘱。
高陵的考古成果,让我们跳出小说戏剧的演绎,看见一个真实的时代背景:战乱之下,薄葬思想兴起,社会丧葬观念发生巨大转变北京青年报。
曹操高陵的发掘,从来不是简单 “找到曹操的墓” 这么一件事。
它把文献记载、实物遗存结合,填补汉魏过渡阶段帝王陵寝考古的空白。
从墓葬形制、陵园规划,到出土器物,为我们理解东汉末年到曹魏初年的社会制度、手工业、丧葬习俗提供一手材料。
一千八百年过去,演义故事可以肆意加工人物形象,但黄土之下的遗存沉默而客观。
考古工作,就是这样一点点剥离传说滤镜,帮我们无限靠近那个真实的三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