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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何以“兵威不振”?

来源:网络 编辑:小彩 更新:2026-08-15

宋朝军制

王曾瑜

商务印书馆

2026年6月出版

宋朝何以“兵威不振”?

王曾瑜

自古迄今,军事能力一是指实力,二是指实力的运用。

人们常说,宋朝积贫积弱。

其实,北宋的人力超过唐朝,物力和财力、政府财政收入更大大多于唐朝。

但丰厚的财政收入难以负荷冗兵、冗官等支出,而横征暴敛又加重了民贫,这就是积贫。

宋朝的综合国力无疑强于辽朝、西夏、金朝等,在当时世界上是首屈一指、无与伦比的,但因“守内虚外”、崇文抑武等因素,实力的运用水平却是劣等的,这就是积弱。

由于宋太祖以武将“黄袍加身”的来历,宋朝“守内”的第一要旨就是猜忌和防范武将。

宋朝维持着超越前代的大规模常备军,冗兵造成沉重的财政负担、严重的社会痼疾,而其军制却是以束缚武将才能,降低武将的地位和素质,削弱其指挥权限和主动性、灵活性,牺牲军事效能为特征。

在崇文抑武、以文驭武的方针指导下,整个时代的尚武精神沦落。

宋朝军事能力软弱的原因十分复杂。

军队的战斗力是很多因素的合力,而在各次具体的战争和战役中,各种因素的作用又是变化多端的。

前面介绍宋军的种种弱点和弊病,如招刺太滥、拣选不实、训练很差、军法的废弛、军政的腐朽、军纪的败坏、官员对军士的役使和刻剥、军队的营利性经营、对骑兵建设的轻视、实行以文制武、兵权的分散,如此等等,都是宋朝积弱的重要原因。

宋朝消极地接受唐末和五代军事政变的教训,着意提倡崇文抑武、以文制武,对将帅的防范和猜忌,成了恪守不渝的赵宋家规,不敢委以全权、授以重兵,而是通过各种制度和办法,削弱将帅的指挥权限,这当然也是宋朝积弱的重要原因。

在中国古代,因宫廷和庙堂的错误决策,而招致军事失败的事例,自然不限于赵宋一代;但赵宋在这方面又显然达到了十分突出、十分严重的地步,成为宋朝积弱的一个重要因素。

特别是像宋太宗那样,简直把前方将帅变成了由他牵线的木偶,这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可能是绝无仅有的。

宋朝还没有战略、战术、积极防御、消极防御等现代军事词汇,事实上也从未制定过明确的一贯的战略方针。

然而依据军事史的史实,则宋朝的传统战略,仍然大致可用“消极防御”四字加以概括。

消极防御也和将从中御一样,事实上是对武夫疑忌和提防的产物,具体表现为习惯于分兵防守,不愿集中兵力,特别是让有才能的良将统一指挥,主动歼击敌军。

《大驾卤簿图》 [北宋]佚名 绘

消极防御大体也只能追溯到宋太宗时。

因为宋太祖亲自部署或指挥的重大战役,都是进攻战,而且除了亲征北汉失败以外,又都是成功的战役,当时并不存在消极防御的问题。

自宋太宗亲征幽州,高梁河之战大败后,面对辽军的不断进攻,消极防御的战略便逐渐形成了。

宋廷不是设法如何集中军力、聚歼进攻的辽军,而只是开挖塘泊、兴置稻田,以阻遏辽朝骑兵的奔冲,“不以城邑小大,咸浚隍筑垒,分师而守”。

待到辽骑“长驱深入,咸婴城自固,莫敢出战”,使敌军“出入燕、赵,若践无人之境”。

在不少战役中,“常以一邑之众,当戎人一国之师,既众寡不侔,亦败亡相继”。

对于这种错误的军事指挥,连一些文臣也相继提出批评。

张洎说,“兵聚则功成,兵分则祸集”,“胜败之道,其理昭然”。

王禹偁也指出“兵势患在不合”。

可是无论是宋太宗还是宋真宗,都害怕一员大将独掌重兵,而宁肯分兵。

甚至像雍熙三年(986)的二次伐辽,也兵分三路,并完全由身居开封的宋太宗决定三军进止,结果自然大败亏输。

西夏国土小,人口少,财力不足,本来完全不足以与北宋抗衡。

正如王安石所说:“今陕西一路,即户口可敌一夏国,以四夏国之众,当一夏国,又以天下财力助之,其势欲扫除,亦宜甚易,然终不能使夏国畏服。

”这也是实行消极防御的后果。

宋仁宗时,“陕西四路之兵〔总〕数几三十万”,本可与西夏一决雌雄,可是宋廷却分兵四路,分命四个文臣主持军务,不相统一,“四路自来只为城寨太多,分却兵势,每路正兵不下七八万人,及守城寨之外,不过三万人”。

西夏方面却是“忽尔点集,并攻一路”,“动号十馀万人”。

一方面是集中的骑兵,另一方面却是分散的步兵,“彼常以十战一,我常以一战十”。

由于宋廷笨拙的军事部署,使宋军在战略上的优势,变成了在战役上的劣势。

“官军以分地自守,既不能独御贼锋,又不能并力掩杀”,连战而连负。

故欧阳修一针见血地指出:“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

宋辽自澶渊之盟后,保持了一百二十年休兵的状态,而宋夏之间却时战时和,停停打打。

对西夏的战争,宋仁宗时是屡战屡败,宋神宗时是败多胜少,失败的基本原因都在于分兵。

宋哲宗和宋徽宗时,由于摸熟了西夏军的脾性,在战略和战术上稍有改进,即使宋军的素质并无什么变化,也存在种种弱点,却能居于胜势,使西夏败而求饶。

在北、南宋之交,金军击破腐败的宋军,势如摧枯拉朽,自不待言。

但后来由于抗金将士的努力,宋军军士的素质有了明显的提高,并且超过金军。

如吴玠指挥的和尚原与仙人关之战、刘锜指挥的顺昌之战、岳家军进行的郾城和颍昌之战,都能以少破众,便是明证。

但宋军终于不能战胜金军,除了宋高宗和秦桧决意降金求和之外,宋军不能集中兵力、统一指挥,而各支宋军又不能协同作战,也是一个重要的战略弱点。

宋高宗并非不懂“兵家之事,势合则雄”的道理,他曾一度心血来潮,破例地委任岳飞节制除韩世忠和张俊以外的各军,然而经张浚和秦桧劝说之后,又旋即收回成命。

他害怕岳飞兵多势雄,立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而宁愿兵分势弱,牺牲军事胜利。

从当时具体的战役看,绍兴六年(1136)春季韩世忠攻淮阳军,秋季岳飞突击伊洛,都是孤军独进,而吴玠、张俊、刘光世等军却按兵不动。

绍兴十年(1140),岳家军孤军深入,进逼开封外围之时,张俊却从亳州撤兵,刘锜也在顺昌驻守不进。

绍兴十一年(1141),金军主力突入淮西,宋廷临时调动张俊、杨沂中、刘锜、韩世忠和岳飞五支大军应战。

忌功害能的张俊在柘臯战胜后,急忙通报岳飞,说金军已退,前途乏粮,制止他进兵。

不料金军转攻濠州,并在攻破州城后,以逸待劳,分别击败前来救援的张俊、韩世忠等军,待到岳飞率兵赶来,又退遁淮北。

这些都是各军互不协同、影响战局的实例。

相形之下,金军能够集中兵力、统一指挥,这无疑是一个战略上的优势。

《中兴四将图》[南宋]刘松年 绘

宋孝宗即位之初,集结大军北伐,却分命李显忠和邵宏渊两将指挥。

结果在两将不和、战事不利的情势下,“大军并丁夫等十三万众”,“一夕奔溃”,使南宋丧失了继续与金军周旋的能力。

这同样也是指挥不统一的恶果。

南宋前期和中期,先后分成包括三衙在内的十三支屯驻大兵,分屯长江沿岸和四川,守内虚外,也同样体现了消极防御的方针。

南宋后期抵抗蒙古军,也大体采取分兵守城的战略。

吴潜曾批评当时的防御说,“不知兵而好分”,“不能择要地而聚大兵,不过千人,或三百,或五百,蜂屯蚁列,皆不成军,欲使沿淮沿汉千里之地,寸寸而守,得乎?”上官涣也说:“嘉定以来,州县往往增筑城壁,自谓备御密于先朝,而不知备多力分,反贻后患。

由于传统战略的影响,再加上步兵为主的兵种构成,宋军往往行动迟缓、战法呆板,将领大多不善于组织大规模的进攻战役,少有远程奔袭、机动作战、出奇制胜的战例。

分兵的结果,是处处被动挨打,却仍不愿集中兵力、统一指挥。

这也是自宋太宗以来“兵威不振”的重要原因。

摘编自王曾瑜《宋朝军制》,商务印书馆2026年6月版,第607—608、613-614、614—618页。

题目为编者所加,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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