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人造卫星诞生记 12:32 广告 广告 广告 了解详情 > 会员跳广告 首月9.9元 秒后跳过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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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年前的今天,苏联把斯普特尼克1号送进地球轨道,人类的太空时代由此开启。
按北京时间,那是1957年10月5日凌晨。
发射场丘拉塔姆刚过午夜,莫斯科则还停在10月4日22时28分34秒。
一颗直径58厘米、重83.6公斤的金属球离开火箭,开始绕地球转。
一、卫星还没出世,先被当成了笑话
这件事得从更早说起。
米哈伊尔·吉洪拉沃夫(Mikhail Tikhonravov)1900年生,早年在莫斯科的喷气推进研究小组做液体火箭,战后进了第四研究所,这个所是给导弹做理论工作的。
1947年前后,他带几个人认真算过一笔账。
那笔账在当时听着荒唐:把几枚手头已有的火箭捆在一起。
齐奥尔科夫斯基早就把这种办法叫作「火箭列车」。
速度可以一层层叠上去,叠到第一宇宙速度附近。
那样,东西就不再落回地面,而会绕着地球转,像一颗很小的月亮。
1948年7月14日,他在炮兵科学院讲怎样把导弹打得更远。
台下肯把话听完的,差不多只有谢尔盖·科罗廖夫和尤里·波别多诺斯采夫。
别人当笑话听。
所里有人说,多级火箭好比一块木板硬要逆着风飞。
1950年3月他又讲火箭捆扎,一位将军说卫星没用,纯属浪费。
部门随即撤了,他本人降为顾问。
人并没有真散。
少的时候只剩几个算弹道的,活计靠科罗廖夫从设计局拨过来。
大气会把火箭拖慢多少,地球自转怎么加进去,都得算;零件有多重,去翻设计局的表,美国公开出版物里能找到的数也拿来对。
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过22个。
上头还没点头,轨道已经被他们算到可以画图了。
德国工程师迁到苏联以后,军备人民委员乌斯季诺夫说过一句话,后来落在日记里:等你们把火箭造得能绕地球飞,就可以回家。
这话既是在催工,也是在威胁。
听的人里,有人却把它听成了预言。
1953年3月5日斯大林去世。
赫鲁晓夫站稳之后,火箭的用处变了。
它不只是打仗的兵器,也是用来跟美国叫板的东西。
科罗廖夫正在造R-7。
他不想靠一支越做越粗的单箭,而是把几支箭捆起来,打出洲际距离。
吉洪拉沃夫一看就明白:火箭要是真能飞那么远,卫星就不再是笑话。
1954年1月7日,第四研究所立了第72号课题。
题目写得很直白:「关于建造人造地球卫星问题的研究」。
这年5月,科罗廖夫把正式报告送到乌斯季诺夫桌上。
里面写着,卫星是火箭发展躲不开的一步,过了这一步才谈得上飞往别的行星。
R-7少带一点战斗部,速度就能到每秒8公里。
科学院这边,数学家姆斯季斯拉夫·克尔德什(Mstislav Keldysh,后来长期主持苏联科学院)也把自己的名声押了进来。
没有他,科学界不认这件事;没有科罗廖夫,它永远停在纸上。
1955年7月29日,艾森豪威尔宣布,美国要在国际地球物理年发射一颗科学卫星。
8月3日,莫斯科大学的列昂尼德·谢多夫在国际宇航联合会的会上说,苏联也打算做。
西方记住了这张脸。
真正签字的人不会出现在任何会上。
国际地球物理年从1957年7月1日排到1958年12月31日,赶的是太阳活动强的年份。
各国约好,同一段时间里一起测地磁、极光、电离层和高层大气。
卫星若能上天,就能待在探空气球和探空火箭都待不久的高度上,把那边的情况连续记下来。
美国对外说,这件差事交给海军研究实验室的「先锋号」。
苏联内部要造的,是一颗一吨多重的科学卫星。
8月,一份送到中央的方案写明:1957年到1958年用R-7打一颗1.5吨到2吨的卫星,预算大约2.5亿卢布,火箭本身另算。
宣传稿写过一版,答应两三年内发射,很快被压下。
苏斯洛夫改成含含糊糊的几句,提到「反作用装置」和齐奥尔科夫斯基,而且不准发。
日期一旦公开,就得跟美国人对着表赶,谁也不想先把话说死。
1956年1月30日,部长会议的秘密决定第149-88ss号发了下来。
卫星叫「物体D」,不控制姿态,质量1000到1400公斤,其中200到300公斤给科学仪器,用R-7发射,时间定在1957年。
它要测大气密度、电离层成分、磁场、太阳辐射和宇宙线,也顺便看看热控行不行。
克尔德什身边的人等的就是这颗星。
科罗廖夫当时答应的也是它。
仪器随后拖了期。
样机从夏天拖到秋天,又拖到11月,外单位的接口越拉越长。
地球物理年已经开始了。
美国的「先锋号」未必有多厉害,可它有一样苏联人最忌讳的东西:一个已经说出去的日期。
1956年11月,吉洪拉沃夫提议另外做一颗。
重量可以压到30公斤上下,只带最必要的设备,而且尽量不求外人,都关在科罗廖夫的第一设计局里做完。
名字起得很老实,几乎带着点自嘲:ПС,俄语是 простейший спутник,就是最简化卫星。
科学院的人不高兴。
这颗星上没有他们的磁强计,也没有计数管,论文里不会出现他们的名字。
这话不能说没道理。
一颗只会发信号的球,跟地球物理年那份仪器单对不上。
科罗廖夫没有跟他们辩。
他看的是日子。
1957年2月15日,政府文件改了口径:先把一颗最简单、不控制姿态的卫星送进轨道,检查地面能不能跟上,能不能收到它自己发出的信号。
可以打两颗。
纸上写着前提,R-7至少先成功飞一次,最好两次。
同一天,科罗廖夫和无线电研究所所长米哈伊尔·梁赞斯基签了协议。
这颗卫星上,几乎只有发射机不是设计局自己造的。
后来成为航天员的格奥尔基·格列奇科,当时是年轻的弹道计算员。
他后来说,他们劝过总设计师多装一点仪器,总设计师不听。
假如听了,太空时代的头一页,未必轮得到苏联人来写。
1957年夏天就是这么逼仄,多装一台仪器,就多一分赶不上的风险。
先打上去的人后来才发现,卫星沿着轨道怎么走,本身就能当仪器。
二、圆柱体图纸,他看都不看
最简化卫星的第一稿不是球体。
有人送上圆柱体的图纸。
科罗廖夫看都不看。
他说,地球是圆的,第一颗卫星也得看上去像一颗小行星。
副手鲍里斯·切尔托克后来把这话记了下来。
不全是为了好看。
圆壳吃内部压力最匀,没有棱角,就不必再为姿态控制加重。
这颗星本来就不会掉头,哪一面朝太阳、哪一面朝地球,无线电和温度都不该差太多。
后来人们发现,它自己在转,天线跟着扫过地面,信号就一起一伏,远处的接收机反而能算出它转得多快。
抛光的球面在阳光下也好认。
再说,它看上去既不像炸弹,也不像一截管子,对外也好解释。

直径最后定成58厘米。
两个半球,壁厚2毫米,铝镁合金,苏联牌号АМг6Т。
接缝垫密封圈,36颗螺栓拧死。
上半球外面再加一层大约1毫米厚的抛光隔热皮。
里面充干燥氮气,压力1.3个大气压。
氮气不是摆设。
真空里没有空气传热,热只能靠金属壳和舱里这团气体走,氮气就把仪器周围的温度抹平。
要是漏了,气压一降,无线电的节奏跟着变,地面就知道壳体还严不严。
密封舱能不能在真空里保住压力,是以后把人、把动物送上去必须先过的一关。
这颗球,就是这关头一次长时间的考试。
电用三组银锌电池,电力源研究所的尼古拉·利多连科负责,按设计可以用两到三周。
温度控制说起来很简单。
舱里超过大约30摄氏度,小风扇打开,搅动氮气;降到20到23度,风扇停下。
这是维持。
另有一套报警。
温度高过50度或低于0度,或者气压掉到每平方厘米0.35公斤以下,开关会改变脉冲的长短。
它不会说话,身体好不好,全看「哔」和「哔」隔得有多开。
电池用完之前,公开收到的信号一直是正常节奏,说明那三周里,舱压没有掉到报警线以下,温度也没有长时间冲出0到50摄氏度。
发射机代号D-200,梁赞斯基所里的拉波设计,功率大约1瓦,其实是两台,一台20.005兆赫,一台40.002兆赫,波长大约15米和7.5米。
两台轮着响,每一声大约0.3秒。
40兆赫差不多正好是20兆赫的两倍,不是为了好听。
同一条路,频率低的电波更容易被电离层掰弯、吃掉,频率高的倔一些。
两路对照,电离层就从「信号不好」变成了可以算的数。
放在短波上还有一个用意:全世界的业余电台都能直接收,不用等塔斯社。

四根鞭状天线因此也不能一样长。
两对,一对大约2.4米,一对大约2.9米,设计局里克拉尤什金的实验室做的。
平时贴在整流罩里,分开以后弹簧把它们弹开,跟箭体轴线大约成35度。
工程师私下叫「胡子」。
长短是为了凑波长,张开是为了别让电波只朝一个方向喊。
卫星不会转向,天线就得朝哪边都还能被人听见。
跟火箭分开的一瞬间,触点把电池接上。
在那之前,球是哑的。
做起来比讲原理费事。
半球要焊,焊缝用X射线看,密封用氦气检漏。
外壳抛光抛到科罗廖夫会为一条划痕发火。
他冲工人喊,这东西将来要进博物馆。
抛光也有热上的道理。
亮面把一部分阳光反掉,球才不至于在太阳底下变成烤箱;同一层光,又让地面有机会看见一个6等的小点。
1957年8月自动焊还不过关,他亲自问谁来手工焊。
总装本来在大厅里做,他临时下令隔出一块干净地方。
设计局的人头一回穿白大褂、戴手套,像进手术室,不像在火箭厂。
卫星本身的主管设计师是米哈伊尔·霍米亚科夫,发射前的测试归奥列格·伊万诺夫斯基。
格列奇科在科学院刚开机的计算机上算弹道。
整星83.6公斤,落在当初说的80到100公斤里头。
30公斤的想法,加上电池、壳体、天线,再加上「全世界都得听得见」,重量翻了一倍还多,可还是轻,赶得及。
物体D没有取消,只是排到了后面。
那颗一千多公斤的实验室,1958年5月15日才以斯普特尼克3号上天,质量约1327公斤。
仪器带了不少,磁带记录器坏了,最想连续记下的数据没有完整回来。
被人记住的,反倒是科学家当初看不上的那颗球。
它没有磁强计,也没有盖革计数管。
辐射带是四个月后美国探索者1号发现的。
最简化卫星先做完的是别的:轨道怎么走,高层大气有多密,电离层怎么影响电波,还有一个密封壳子在真空里、在冷热换着来的时候,能不能撑过三周。

三、导弹到了勘察加,弹头没到
卫星有了,送它的火箭还不可靠。
R-7是为热核战斗部准备的,不是为博物馆里的球准备的。
四台捆绑的助推器,每台一台四燃烧室的RD-107,再加两台单燃烧室的小游机,用来转向;芯级一台四燃烧室的RD-108,也带四台小游机。
烧的是T-1煤油,氧化剂是液氧。
起飞推力约397吨。
当导弹用的时候,起飞大约280吨。
改成打卫星,弹头和一批无线电控制设备拿掉,起飞约267吨,推进剂仍有250多吨。
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火箭,也是最嫩的。
1957年春天,一次完整的飞行都还没有。
它不是下面烧完再点上面。
四台助推器和芯级在台上一起点火,一块儿把箭推出稠密大气。
助推器先关机脱落,芯级接着把速度加到每秒7公里以上。
对卫星来说,飞得高不算本事。
要飞得快,而且快的方向差不多贴着地平线。
只往上冲,冲得再高,最后还是掉下来。
5月15日,第一枚试验弹从丘拉塔姆1号阵地起飞。
开头还像那么回事。
尾舱起了火,大约一百秒后控制不住,残骸落在发射场东边几百公里外。
后来查到,助推器里煤油泄漏,又碰上一种越抖越凶的纵向振动,工程师叫「打气」。
6月9日、10日、11日,下一枚连台子都没离开。
液氧阀门冻住,氮气吹除的阀门装反了。
箭拖回总装厂,改作训练。
7月12日再打,电池短路,控制系统让箭体猛转,33秒解体,碎片几乎掉在家门口。
场上的心情沉到了底。
文件写过,最简化卫星得排在洲际导弹一两次成功飞行之后。
整个夏天,这个「之后」一天天往后退。
8月21日,导弹总算飞到了勘察加那个距离。
塔斯社的公报登在8月27日的《真理报》上:苏联制成了多级远程弹道导弹,火箭落到了预定地区。
公报没写另一半。
战斗部确实飞到了勘察加的库拉靶场一带,可在进入稠密大气时烧毁,大约在十公里高度就散了,没能整着落地。
9月7日又飞成一次,裂口几乎一样。
头体分开的时候,芯级和头部相撞,再入时再次毁掉。
现场有人回忆,这次头部还按卫星的安装方式做了模拟。
弹头要到1958年3月29日那次试验,才第一次完整落到靶区。
所以1957年秋天的实情是:国家已经告诉世界,自己有了洲际导弹;弹头却仍然会在落下来的路上烧掉;总设计师决定,下一发干脆不装弹头。

这发运载火箭叫8K71PS,编号M1-1PS。
军用头部、一大截测量仪器、无线电横偏校正、连接战斗部的电缆,还有一部分电池,都拿掉了。
整流罩换成罩卫星的。
芯级入轨以后,「特拉尔」遥测故意不关,好让第二圈还能听见火箭自己。
没有这个将就的证据,草原上的人很难跟莫斯科说清楚:球不只是升上去了,它绕起来了。
倾角也不是按科学挑的。
65度上下,是丘拉塔姆打勘察加的老射向。
一改,落区、测控站、国境线全都得重算,来不及。
这条将就的倾角后来倒有用。
卫星每圈从一边高纬扫到另一边高纬,不同纬度的电离层和大气被同一台发射机反复切开。
本来为导弹留的一条走廊,变成了卫星横切地球的采样路线。
火箭手里只有两次飞到洲际距离的记录,两次都没保住弹头。
拿它去打卫星,不是因为技术已经成熟,是因为技术还没熟,日子已经到了。

四、一场还没开的会,把发射提前了两天
1957年6月,苏联《无线电》杂志登了未来卫星可能用的频率。
科学院副院长巴尔金通知设在比利时的地球物理年总部:苏联准备打一颗大约20英寸的球。
院长涅斯梅亚诺夫在《共青团真理报》上说,几个月内会有卫星。
这些话真假参半。
设备确实在做,日期一句都没许死。
西方多半当成宣传。
杂志上的频率却是真的。
看过那期杂志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比不少政府更早把收音机调到了20兆赫。
9月17日是齐奥尔科夫斯基诞辰一百年。
科罗廖夫先去卡卢加参加纪念馆奠基,又在莫斯科讲了一段几乎没人听懂的话:不久之后,为了科学,苏联和美国会做人造地球卫星的第一次试射。
听众不知道,「不久」是不到三周。
他的名字不能见报。
西方要找一个能代表苏联航天出面的人,只好继续用谢多夫。
火箭8月底离开莫斯科州波德利普基,9月22日到丘拉塔姆。
9月26日科罗廖夫经塔什干飞到靶场,这是他1957年第五次来。
国家委员会原先把发射放在10月6日或7日,后来改到4日。
格列奇科多年后讲过原因。
有消息说,10月5日巴塞罗那有一场会,美国人可能宣读跟卫星有关的报告。
科罗廖夫担心报告背后是一次已经打成的发射,下令把不必做的测试砍掉。
后来解密的文件里,仍写着「10月中旬」。
回忆和档案对不齐。
能落定的只有那条命令:能提前的提前,能省的省。
10月1日,莫斯科广播公布频率,请各地准备收听。
10月2日,国家委员会批准4日打。
科罗廖夫签过请求飞行试验的报告。
现场的人回忆,决定往发射台转运的时候,莫斯科的正式批复还没到草原。
10月3日早上,火箭从2号场地的总装测试厂房推出来,上了铁路,运到1号场地。
那座后来叫加加林发射台的水泥台,当时还没有英雄的名字,只有液氧的白雾和风里的砂土。
对外不叫拜科努尔。
拜科努尔是几百公里外的小镇,名字是后来借来迷惑地图的。
1957年这里叫丘拉塔姆,编制是第五科学试验靶场。
10月4日清晨5时45分开始加注。
B组助推器加注时,结束信号比液位计晚了大约两分钟。
没人敢说「多半是表坏了」。
燃料放掉,核对,再加回去。
时间更紧了。
弹道定成223公里乘1450公里的椭圆,绕一圈101.5分钟。
芯级只留一半应急推进剂。
发动机要是提前没劲,就让氧化剂或燃料耗尽的触点关机,再设法把卫星推出去。
任务书自己写了退路:到不了设计的远地点,也得把卫星送走。
整流罩合上之前,有人从舱口最后听了一次。
哔。
哔。
哔。
盖子盖上。
此后没有手再碰过那颗球。
白天都耗在液氧上。
草原上的太阳底下,液氧不停蒸发,贮箱要补,管路要保持冰凉。
从清晨加注到夜里点火,隔了十几个小时。
跟后来画报上那种干净的倒计时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枚还不会准时干活的大火箭,在跟液氧的沸点耗着。
五、离架八秒,这枚火箭差点散了
夜里草原上没有别的光,火焰显得又亮又孤。
四台助推器上的RD-107和芯级的RD-108一起点燃。
推力超过箭重,支架松开。
五个主发动机一共二十个燃烧室,再加上那些小游机,把约267吨推进夜空。
离架后的十几秒最危险。
大约8秒,抬头角度偏了将近一度。
芯级两台游机摆到8度,V组和D组助推器上的游机摆到17到18度,尾部空气舵大约10度。
空气还很密,箭身又长又软,推进剂在箱子里晃,喷管得使劲摆,才能把头部按回预定的路线。
18秒到20秒,偏差收回来了。
事后有人把这一段叫「拉回来了」。
当时只知道,再偏一点,火箭就在场上散了。
第16秒,调节各台发动机推进剂用量的贮箱排空系统出了故障。
煤油烧得比计划多,之后大部分时间里,燃烧室压力比正常高出大约四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G组助推器的主发动机推力上来得晚。
底部推力不匀,箭一度有飞偏到危险角度的危险,飞行挨近自动中止的线。
好在发动机终于够上了推力,角度才在18秒到20秒之间被拉回来。
这些细节,当时指挥所里并不清楚,是事后从遥测里读出来的。
第一颗卫星,是骑在一枚刚刚还想散架的火箭上开始加速的。
后面偏差小了些,并没有消掉。
60秒到70秒,抬头还偏大约0.75度,航向大约偏1度。
100秒时滚转偏到1度。
游机每秒抖六到七下,到280秒前后,摆幅还有两度多。
箭太长,本来就会弯,推进剂也在晃,遥测把这两件事都记了下来。
抖动后来缓下来,又换成一种更慢的摆。
芯级就这样抖着,把速度加上去。
116.38秒,四台助推器脱落,残骸落回靶场下游,上不了天。
剩下芯级独自飞。
一根直径将近3米、还装着九十来吨推进剂的管子,把卫星往水平方向推。
空气舵没用了,只剩小游机在真空里修姿态。
主发动机关机比计划早了大约一秒。
程序定在296.4秒,实际是295.4秒。
煤油先烧尽,燃料泵空转、转速窜上去,应急触点抢在程序前面把发动机关掉。
这时高度228.6公里,速度每秒7780米,相对当地水平面几乎趴平,只差大约0.4度。
箱子里还剩375公斤液氧。
在地面附近,东西要不再落回来,水平速度大约得有每秒7.9公里,也就是常说的第一宇宙速度。
到了228公里这一层,走圆轨道不用那么快,每秒7.8公里上下就够擦过去。
7780米每秒,正好擦在这条线上。
高度本身不稀奇,探空火箭早就飞得更高,可它们到了顶点几乎没有水平速度,所以一定掉下来。
这次水平速度留下了。
力气却不够把远地点送到计划中的1450公里。
早关一秒,再加上一路多烧的煤油,远地点只剩947公里,少了约五百公里。
近地点228公里,倾角65.1度,绕一圈96.2分钟,不是任务书上的101.5分钟。
远地点矮了一大截,近地点仍在大气层主体上面。
速度让下落的弧度跟得上地球曲面,轨道是圆上的,不会掉下来。
牛顿三百年前在纸上推过的那件事,这一秒被遥测记了下来。
关机后再过19.9秒,也就是起飞后314.5秒,分离机构把球推离芯级。
弹簧弹开四根天线,触点接上电池,D-200开始发声。
325.44秒,芯级上的角反射器打开,雷达才有一块更亮的金属可以照。
天上于是有了两件东西。
83.6公斤的抛光球,当时编号1957阿尔法2。
空了的芯级更大、更空,也亮得多,编号叫1957阿尔法1。
这个编号按亮度排,最亮的是1。
球只有6等左右,凑近肉眼的极限;芯级可以亮到1等,是夜里一颗慢慢移动的星。
多数人指给孩子看的那道光,是火箭的身子,不是那只球。
两件东西几乎同时进了同一条轨道,被空气拖住的程度却差很多。
球小,分量集中,空气拖不动;空箱子又大又轻,同样稀薄的空气就能更快地啃掉速度。
任务书没安排这场对照,天上自己形成了。
芯级飞了882圈,12月2日掉进大气。
球又多活了一个月。
IP-1跟踪站在发射台侧后方的山梁上,离场地大约一公里半。
初级工程师中尉鲍里索夫守着设备,听见信号渐渐清楚。
两分钟。
卫星随后落到无线电地平线下面。
梁赞斯基、拉波把电话打进指挥所,科罗廖夫在那边。
雷达帮不上这个忙。
导弹试验用的雷达,往往只能跟一两百公里,光学设备也差不多。
入轨的地方远在一千多公里以外。
第一夜能证明「它还在飞」的,是那1瓦短波,不是眼睛。
只听见一次还不够。
那也可能是一条很高的弹道,从头顶飞过去,然后再掉下来。
得等它绕回来。
芯级上的特拉尔遥测在第二圈又被收到,周期和事先算的对得上,这才敢拍板。
到这一步,丘拉塔姆才能说:它在天上,而且还会再来。
塔斯社的公报快得过分,卫星第一圈还没飞完,消息已经出去了。
这么快,只能说明稿子事先写好了。
成功怎么说,准备好了;人的名字,也准备好了不提。
公报里的轨道是大约数:速度约每秒8000米,远地点约900公里,一圈约1小时35分,倾角约65度。
后来核对,才落实成947公里、96.2分钟、65.1度。
第一夜,有个900公里,已经够让全世界坐不住。
六、基辅灯下:不许说出他的名字
赫鲁晓夫不在靶场。
他在基辅马里因斯基宫的晚间招待会上。
大约夜里十一点,助手把话送进去。
他回到大厅,脸上放光。
儿子谢尔盖后来写道,他说:科罗廖夫刚来过电话。
他是我们的导弹设计师之一。
记住,别提他的名字,这是机密。
科罗廖夫报告,今天,就在刚才,人造地球卫星打上去了。
在场的人礼貌地笑,听不出这句话有多大。
通知到这一层的是国家委员会主席里亚比科夫。
总设计师可以给最高领导人打电话,不能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
这条规矩守到1966年他去世。
讣告登出来,许多苏联人才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真理报》10月5日头版只放了一则不算长的消息。
10月6日才整版都是它。
晚了这一天,倒像编辑部自己吓了一跳。
后半段回到常说的话,人造卫星将为飞往行星开路。
前半段是轨道数字。
两边一起发到了全世界。
普通人被打中,靠的是声音,不是那段话。
20兆赫和40兆赫上,一台普通短波收音机就能听见那串稳定的脉冲。
有人在屋顶上架天线,有的学校在物理教室里打开扬声器。
音高还会变。
卫星飞近,频率略升;飞远,频率略降。
这是多普勒效应。
中学生可以拿它估速度,正式的台站则用整条曲线把轨道算出来。
这种全世界一起出现的频率变化,宣传部门伪造不了。
信号有时忽然变弱,偏振也变。
不一定是坏了。
球分开时带上了一点旋转,四根天线跟着扫,声音的强弱就成了转速。
美国的詹姆斯·沃里克(James Warwick)后来专门写过,斯普特尼克1号的自转怎样慢慢慢下来。
一颗被说成没有科学仪器的卫星,天线和自旋也被人拿去测了。
夜里人们上街找那颗星。
莫斯科的报纸登了读者仰头的照片。
英国焦德雷尔班克射电天文台台长伯纳德·洛维尔(Bernard Lovell)用刚刚转动起来的76米射电望远镜去追芯级。
望远镜本是为了听宇宙射电,头一件出了名的活,却是跟一截苏联空箱子。
地球物理年想让各国同时观测,这颗谁都能听见的球把这件事提前做成了。
艾森豪威尔说它不过是「天上的一个小球」。
白宫助手谢尔曼·亚当斯补了一句,美国的卫星是做科学研究的,不是去打一场「外层空间的篮球赛」。
话轻,反应重。
人们联想到的不是电离层,是珍珠港。
能把卫星送进轨道的火箭,也能把弹头送过北极。
他们不知道弹头在勘察加烧掉了,只看见夜里有一颗星在走。
冯·布劳恩骂了句「真该死」。
骂的主要不是莫斯科,是华盛顿。
陆军那套火箭已经能把小载荷送进轨道,却被排在「先锋号」后面。
他说,只要批准,六十天内让美国也有卫星。
12月6日,「先锋号」在发射台上炸了。
1958年1月31日,探索者1号入轨。
连同末级在轨道上的总质量大约14公斤,却发现了范艾伦辐射带。
美国晚了三个月,科学上并不白晚。
苏联这颗球测不了辐射带,它把自己能做的那部分做完了。
七、不会取样的球,把大气称出了重量
要是只把它看成一件宣传品,就看轻了上面那几样寒酸设备,也看轻了轨道。
吉洪拉沃夫后来归纳过这颗星实际上要回答的五件事:能不能送进轨道并顺利分离;高层大气有多密,好让以后的卫星估计能飞多久;无线电和光学跟踪是否好用;电波穿过电离层会怎样;密封舱的办法是否站得住。
先说电离层。
卫星飞得比电离层主体还高,20兆赫和40兆赫的电波要从电离层外侧穿到地面。
什么时候听得见,最远能收到哪里,两路电波谁先消失,都带着电子浓度。
苏联无线电专家雅科夫·阿尔佩特(Yakov Alpert)后来就是用信号升起和落下的时刻,去描电离层外面那一层。
探空火箭像扎一针,扎几分钟就掉了。
这颗球每96分钟扎一回,连着扎了大约二十二天。
地球物理年本来就想让各国在同一段日子里一起看,天上这时才有了一个不落地的电台。
再说舱里的那套简陋遥测。
温度或气压一出界,「哔」的间隔就该变。
它连着叫到10月26日前后,银锌电池比设计的两周更耐用。
在这之前,信号没有改成报警节奏。
壳体没有漏到那条气压线以下,风扇和氮气也把温度维持住了。
每一圈一个半小时,都要晒一次太阳、进一次地影。
向阳的一面被烤,进影子的一面对着很冷的黑暗。
它不会转向,没有一块固定的阴面用来散热,还是撑过了三周。
这跟测磁场、测宇宙线无关。
可是以后要把人或者动物送上去,头一关就是这个。
一个月后,11月3日,莱卡乘第二颗卫星上天。
第一颗要是漏气、过热,那条狗没有舱可待。
来得最慢、也最扎实的,是大气本身。
上天之前,200公里高处的空气有多密,书上多半是推出来的。
火箭上去量,只量几分钟。
没人见过一个东西在那儿连续飞三个月,会被空气拖成什么样。
斯普特尼克飞着飞着,把答案交了出来。
靠近近地点的那层稀薄空气,每圈啃掉一点速度,轨道就慢慢瘪下去。
远地点起初947公里,到12月9日前后降到大约600公里。
绕一圈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
英国皇家航空研究院的德斯蒙德·金-黑尔(Desmond King-Hele)和别国做轨道的人,把变短的周期换算成密度。
旧的推算被改写了。
那层空气比不少当时的理论估算更密,而且不是死的:白天和夜里不一样,太阳一活动,密度就跟着变。
后来凡是要在低轨道多待一阵的飞船,算燃料、算能飞多久,都得用这份被卫星改过的大气。
球不能取样,它用自己往下掉的速度,给高层大气称了三个月。
芯级先坠毁,看着像添乱,其实有用。
它迎风面积大、身子轻,掉得快,12月2日就没了。
同一片空气里两件东西、两种掉法,阻力怎么算就有了对照。
光学台站爱跟那颗亮的芯级,无线电台爱跟还会叫的球。
那个秋天,天文台、军用雷达和屋顶上的业余天线,盯的是同一对目标。
电池用完以后,球又飞了两个多月。
不再发声,只剩一个6等的光点,靠反光被人认出来。
1958年1月4日,大约1440圈、累计约7000万公里之后,它再入烧毁。
从10月4日算起,九十二天。
烧掉的时候,吉洪拉沃夫列出的那几件事已经有了着落:电波怎样穿过电离层外侧,密封舱能不能在冷热交替里保住气压,200到500公里的空气究竟有多稠,地面用无线电和望远镜能不能把一颗卫星跟住。
物体D原想用两百公斤仪器去测的项目里,大气密度和无线电传播,这颗最简化卫星提前交了卷。
磁场和宇宙线还得等别人。
路子更省:不必采样,看它怎么走就行。
10月4日那天,失败一直悬在旁边,只差一步。
G组的发动机再晚几秒,应急关机再早几十秒,远地点就会埋进大气。
那样就只是一次不公布的高飞弹道,电离层和密度都无从测起。
每秒7780米是擦着过去的。
过不了这条线,仪器再好,也不过是一块还会掉下来的木板。
八、总设计师的名字,是国家机密
科罗廖夫1907年生在日托米尔。
年轻时做滑翔机,后来进了喷气推进研究小组,和吉洪拉沃夫算同一路人。
1938年大清洗中他被捕,去过科雷马,又关进图波列夫的监狱设计所。
战后被派到德国拆V-2。
回到苏联,手里是别人的火箭,心里是齐奥尔科夫斯基那种一列车接一列车的想法。
R-7的捆扎,就是吉洪拉沃夫在降职那些年算过的方案,他把它做成了铁。
卫星只是他执掌第一特别设计局之后的第一下。
这个局就是今天俄罗斯能源火箭航天集团的前身,他的公开职务永远只写「总设计师」。
1959年,月球2号撞上月球,人类造的东西第一次碰到另一个天体;月球3号拍回月球背面,那一面此前没人见过。
1961年4月12日,尤里·加加林乘东方号入轨,人第一次离开地球。
1963年,瓦莲京娜·捷列什科娃成为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女性。
1965年,阿列克谢·列昂诺夫打开舱门,完成第一次太空行走。
东方号、上升号,以及后来的联盟号飞船,路都是他在世时定下来的。
R-7也没有停在1957年。
芯级加四台助推器的格局几经修改,变成今天仍在飞行的联盟号火箭,是人类用得最久的运载火箭系列。
齐奥尔科夫斯基留下理论,吉洪拉沃夫把轨道算清楚,科罗廖夫把这两件事做成国家的行动。
史书上常把他和冯·布劳恩并列,两个人的处境相反。
一个在美国的灯光下造土星5号,一个把卫星和人送上去之后,姓名仍不能见报。
他是苏联实用航天的开创者:不是第一个梦见宇宙的人,却是第一个让国家按时把东西送进轨道的人。
1966年1月14日,他死在手术台上。
为登月准备的N1重型火箭,要到1969年才试射,四次都没成功。
他不在了之后,苏联登月的路就再没走顺。
1957年和1961年那两次走到前面,则是他活着的时候做成的。
他一辈子都不能以这个身份接受采访。
「卫星之父」在公开场合的位置,给了根本没签过2月那份决定的谢多夫。
这不是谦虚。
洲际导弹的总负责人一旦露面,就等于给对方的核武器计划树了路标。
所以赫鲁晓夫在基辅的灯下说,别提他的名字。
葬礼的规格把秘密揭开了。
在那之前,苏联书报上的第一颗卫星没有主角,只有研究所、委员会和「科学家与工人」。
白大褂、36颗螺栓、装反的氮气阀、勘察加上空烧掉的弹头、早关的那一秒、编号排在卫星前面的空箱子,都是很久以后才从回忆录和轨道论文里慢慢出来的。
出来之后,反而不像神话。
神话是一个国家算无遗策,钟点一到就把星放上去。
档案里是另一串事:仪器做晚了,只好改打一颗最简化的;导弹两次飞到洲际距离,弹头都没保住,于是把弹头拆掉;加注信号晚了两分钟,燃料放掉重加;离架八秒,游机几乎摆到头;关机时每秒7780米,远地点少了五百公里;第二圈的信号回来之前,总设计师不敢把成功说死;报纸头一天不敢上整版;世人夜里看见的那颗星,多半是火箭。
也正因为这么多凑合,这颗球才靠得住。
它不是靠舱里堆了多少仪器。
有三件事,过去只能在纸上争,从此可以反复测。
水平速度留在每秒7.8公里以上,东西就不再掉回地面。
从这个高度发下来的电波,可以白天黑夜地切开电离层。
稀到看不见的空气,几十天里仍能把轨道拖短,拖得有多快,就能读出密度有多大。
后来的磁层、月球、空间站、导航卫星,都得先有这三件已经测到的事。
没有它们,仪器只是还堆在地面上的货。
牛顿1687年写过那个设想。
齐奥尔科夫斯基在十九世纪末把石头换成火箭。
吉洪拉沃夫在别人的笑话里把火箭列车算到可以入轨。
科罗廖夫趁弹头还不可靠,把战斗部换成一只充了氮气的铝球。
拉波让它用1瓦功率、用两条成倍数的短波对地球说话。
鲍里索夫在丘拉塔姆的小屋里听完了第一声。
金-黑尔、阿尔佩特和各国的电台,用后面九十二天,把往下掉的轨道和电波,读成了大气和电离层。
1957年10月4日夜里,那块石头终于没有落地。
俄语里,спутник 的意思是旅伴,不是征服。
工程代号更实在,就叫最简化卫星。
它在天上待了九十二天。
前二十二天还在叫,证明壳体没破,也让人把电离层测了一遍;后来没了声音,远地点却一天比一天低,说明轨道是真的。
1958年1月4日烧毁的时候,人还没上天,别的行星更远,物体D的磁带也还没出事,科罗廖夫的名字仍不能见报。
夜空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天上的光都是自然的,高层大气有多密,也只是算出来的。
这颗球之后,夜空里有了第一件人造的、会按时再从地平线上升起的东西,高层大气也第一次被人凭「它掉得有多快」称了出来。
登月、空间站、导航卫星,都排在它后面。
1957年秋天,能按时做完的只有这么简单的一颗。
简单是简单,该测到的,它测到了。
主要依据:Anatoly Zak,RussianSpaceWeb 斯普特尼克系列,尤其是飞行时序;Asif Siddiqi 在《空间评论》上的发射复原;NASA《Dawn of the Space Age》及 NSSDC;1957年8月27日《真理报》塔斯社公报;史密松天体物理台关于1957α1、α2的编号说明(编号按亮度,不是按重要性);太空争霸赛③:苏联航天巨擎科罗廖夫